幻境圆满，心藏怅然

红烛燃尽，暖光渐淡，窗外透进幻境里独有的柔和天光，驱散了洞房内的夜色。蓝思追一夜未眠，昨夜他耗尽大半灵力，渡入身侧昏睡的金凌体内，一遍遍运转姑苏蓝氏的清心诀、醒神咒，试图刺破这执念幻境，唤回金凌的神智。可无论他如何催动灵力，都如同石沉大海，金凌的灵识始终被幻境牢牢包裹，半点没有清醒的迹象，反倒让他自己灵力耗损，肩头与腰间泛起阵阵酸麻，浑身都透着疲惫。

身旁的金凌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依旧是幻境带来的温和混沌，全然不记得昨夜被蓝思追劈晕的事，没有半分异样，只当是新婚之夜安睡了一宿。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蹙眉静坐的蓝思追，唇角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软和，满是体贴：“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蓝思追心头一紧，刚要开口提及幻境之事，金凌已经起身，伸手拉着他走到屋内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两人的模样，早已不是昨夜的大红婚服，换成了兰陵金氏的锦缎衣衫，底色是金氏标志性的鎏金，衣摆、领口却绣着淡淡的红纹，既显金家贵气，又藏着新婚的喜庆，般配得很。

金凌从一旁拿起玉梳与金氏的束发丝带，站在蓝思追身后，像上次在青岚山镇客栈里那般，细心地替他梳理墨发。指尖穿过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点点梳顺打结的地方，再用丝带稳稳束起，打理得整整齐齐，眉眼间满是认真与温柔，全然没有现实里的傲娇别扭，只剩对眼前人的满心在意。

蓝思追看着镜中温柔的金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渡入的灵力在幻境中毫无作用，金凌的执念太过深重，将一切不符合幻境的异常，全都自动修正抹去，昨夜的劈晕、灵力唤醒，在他的记忆里，早已变成了新婚之夜的安稳入眠，半点痕迹都不留。

“好了，这样就精神了。”金凌放下玉梳，笑着开口，双手自然地搭在蓝思追的肩头，轻轻揉捏着，缓解他一夜静坐的酸麻，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歉意与体贴，“昨夜辛苦了，是我没顾及你，累着你了吧？”

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揉得肩头的酸胀舒缓不少，可随着他的手缓缓下移，慢慢按到腰间时，蓝思追瞬间回过神，想起昨夜的慌乱，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急切，带倒了一旁的矮凳，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金凌一大跳，他踉跄了一下，满眼错愕地看着蓝思追，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住，委屈又不解：“思追，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看着金凌清澈又无辜的眼神，蓝思追心头满是无奈与心疼，张了张嘴，本想点明幻境的真相，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沉默了。他清楚地意识到，在金凌的执念世界里，所有的突兀、所有的异常，都会被他的潜意识自动修正，即便自己说破，也只会被当成玩笑，或是被幻境抹去，根本无法唤醒他。

与其徒劳无功地尝试，惹得幻境中的金凌不安，不如暂且配合，先摸清这幻境的全貌，再寻破解之法。

“没事，我只是一时起身太急。”蓝思追压下心头的纷乱，轻声解释，语气尽量温和，不想再吓到眼前这个沉浸在圆满里的少年。

金凌见他没有不悦，立刻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伸手牵住他的手，掌心温热，紧紧握着，语气欢快：“今日是我们新婚敬茶的日子，爹娘都在金麟台正殿等着呢，我们快过去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爹娘？

蓝思追心头一震，脚步顿住，随即被金凌牵着，一步步走出洞房，朝着金麟台走去。幻境中的金麟台，比现实里更显恢弘气派，处处张灯结彩，贴着喜字，往来的金氏族人脸上都带着和善的笑意，见到两人，纷纷躬身道贺，满是喜庆。

踏入正殿的那一刻，蓝思追抬头望去，整个人彻底怔住，心头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撼。

正殿高位之上，端坐着两个人。左侧是身着金氏锦衣、温润俊朗的金子轩，右侧是温婉柔美、眉眼含笑的江厌离，两人并肩而坐，眼神温柔地看着殿下的金凌与蓝思追，周身没有半分亡魂的阴寒，只有鲜活的暖意，全然是安安稳稳、平安终老的模样——这是金凌穷尽一生，都求而不得的圆满，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现实里，金凌自幼便失去了父母，连父母的模样都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从小在金麟台孤身一人，受尽旁人侧目，渴望父母疼爱，渴望阖家团圆，如今在这幻境里，他终于得偿所愿，把所有遗憾都修正，把所有失去的，都找了回来。

殿内众人都面带笑意，齐声恭贺两人新婚大喜，暖意融融，满是幸福。蓝思追站在金凌身侧，看着眼前这虚假却温暖的场景，鼻尖微微发酸，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灵力唤不醒他，这般圆满，这般幸福，换作是谁，都不愿醒来。

“阿凌，思追，茶备好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蓝思追转头望去，只见敛芳尊金光瑶身着规整的金氏宗主服饰，脸上带着亲和的笑意，亲自带着下人，端着敬茶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两杯热茶，还有崭新的茶碗，正是新婿进门，给公婆敬茶的礼数。现实里金光瑶的罪孽与结局，在这幻境中全然不见，只剩对金凌的疼爱与关照。

金凌笑着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蓝思追，眼神温柔，牵着他走到殿中，拿起托盘里的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轻声道：“来，给爹娘敬茶。”

蓝思追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发颤，心头满是心惊。他清楚，这只是幻境，可若是日后走出秘境，回到现实，金凌想起今日在幻境中，以这般身份给金子轩江厌离敬茶，以他傲娇又爱面子的性子，怕是真的要恼羞成怒，提着岁华剑追着自己砍了。

可看着身旁满眼期待的金凌，看着高位上温柔含笑的江厌离与金子轩，看着这满殿的圆满幸福，他终究无法拒绝。昨夜灵力唤醒失败，他别无选择，只能配合这幻境，配合金凌，完成这场他梦寐以求的团圆。

蓝思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与心惊，双手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地朝着高位上的江厌离与金子轩躬身，将热茶缓缓递了过去，语气恭敬又温和：“父亲，母亲，请用茶。”

江厌离与金子轩相视一笑，没有半分异样，伸手接过茶杯，双双饮下了茶水，动作自然，神情慈爱。饮罢，两人各自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包，笑着递到蓝思追手中，语气满是疼爱：“好孩子，往后你们二人，要好好相伴，互敬互爱。”

红包入手温热，分量不轻，蓝思追躬身接过，道了谢，站在金凌身侧，看着眼前这阖家幸福的场景，满心都是怅然。他知道，这幻境越圆满，日后金凌醒来，落差便会越大，伤痛也会越深。他必须尽快找到幻境的破绽，带他离开这虚假的圆满，回到现实里——即便现实没有父母相伴，可他还有自己，还有景仪，还有仙子，绝不会再让他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