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同饮合卺

周身的失重感转瞬即逝，蓝思追只觉一股温润又带着暖意的灵气裹着自己，再睁眼时，视线被一片浓烈的红堵得严实。柔软的绸缎盖在头上，绣着鸳鸯戏水与缠枝莲纹，是女子婚服的盖头，指尖触到身上的衣料，也是大红的喜服料子，与他一身蓝氏弟子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心头一紧，瞬间清醒——这是金凌执念幻化出的幻境，并非真实，自己虽神智清明，却被幻境强行套上了这般装束，必须尽快让金凌挣脱出来。

不等他抬手掀开盖头，鼻尖便萦绕起淡淡的安神香与喜烛的味道，耳畔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杆雕花称杆轻轻挑起了头上的红绸。

光线涌入，蓝思追抬眸望去，瞬间怔住。

眼前的少年身着正红色婚服，衣料绣着金线缠枝纹，领口与袖口滚着玄色边，衬得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正是金凌。平日里他总穿金氏的锦色衣衫，鲜少这般一身正红，少了几分傲娇锐气，多了几分温润柔和，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平日的灵动，满是幻境带来的混沌与温和，像被蒙住了灵智，只沉浸在自己的执念里。

身后是布置得极尽喜庆的洞房，红烛高燃，喜帐低垂，桌上摆着合卺酒与喜果，处处都是大婚的模样，全然是金凌心底深处，对圆满、对相伴的执念幻化而成。

蓝思追瞬间回过神，哪里还顾得上身上不合时宜的喜服，猛地起身，伸手牢牢扣住金凌的胳膊，指尖用力，声音急切又坚定，一字一顿，试图刺破幻境的迷障：“金凌，醒醒！别困在这幻境里，我是思追，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知道，金凌的执念从不是大婚，而是渴望有人相伴、不再孤身一人，这洞房幻境，不过是执念具象化的模样，他必须喊醒他，让他认清现实。

可被他扣着胳膊的金凌，没有半分错愕，没有丝毫挣扎，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对蓝思追的出现都觉得理所应当。他微微垂眸，看着扣着自己胳膊的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意纯粹又满足，没有平日的嘴硬，只有全然的安然，轻声应道：“我知道是你。”

这一句平静的回应，反倒让蓝思追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预想过金凌的抗拒、迷茫，却没料到幻境中的他，会是这般全然接纳的模样。看着眼前一身红袍的少年，他心头五味杂陈，既心疼金凌藏得这般深的孤单，又着急他迟迟无法清醒。目光不自觉落在金凌眉心，没有看到平日里那点淡淡的红痣，反倒被喜服的红映衬得眉眼愈发柔和，全然不是那个会跟他拌嘴、会傲娇护短的金凌。

蓝思追正欲再次开口，试图唤醒他，眼前的金凌却忽然凑近，带着喜烛的暖意与淡淡的檀香气息。他心头一惊，下意识侧头避开，可还是晚了一步，一个轻柔的触碰，落在了他的唇角，带着少年独有的温热，转瞬即逝。

蓝思追瞬间僵在原地，耳尖唰地泛红，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发烫，满心都是无措。他自幼在云深不知处长大，守着蓝氏规矩，待人温和有礼，从未有过这般近距离的触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

被躲开的金凌却丝毫没有恼火，眼底依旧是温和的笑意，转身走到桌旁，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合卺酒，两只酒杯用红绳系着，盛满了清酒，他递了一杯到蓝思追面前，声音轻柔：“来，我们同饮合卺酒，从此长相伴，再不分离。”

“再不分离”四个字，狠狠戳中了蓝思追的心。他知道，这才是金凌心底最真的渴望，自幼失怙，在金麟台孤身一人，他最怕的，便是孤单，便是离散。

看着金凌眼底纯粹的期盼，蓝思追心脏突突直跳，既心疼又焦急。他知道这合卺酒是幻境的枷锁，若是饮下，金凌只会更深地困在执念里，再也无法醒来。他下意识将酒杯往身后藏了藏，放低声音，试图让金凌忽略手中的酒，目光紧紧锁住他混沌的双眼，语气愈发恳切：“阿凌，你看着我，好好看看我是谁，这不是你想要的，这都是幻境，你醒醒好不好？”

“我的道侣。”金凌脱口而出，没有半分迟疑，眼神专注又认真，见他迟迟不饮酒，又轻声问道，“怎么不喝？是身子不舒服，还是不喜欢这里？”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蓝思追被问得一时语塞，看着金凌满眼的期盼，又怕自己强硬拒绝会刺激到幻境中的他，横生枝节，耽误唤醒他的时机。心头一急，竟脑子一热，握着酒杯，仰头将那合卺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眼前的金凌，盼着他能清醒半分。

见他饮尽了酒，金凌瞬间笑了起来，像个得到心爱之物的孩子，眉眼弯弯，没有半分平日的傲娇别扭，清脆的笑声在洞房里响起，格外干净。

蓝思追正欲再次开口劝说，眼前的少年却忽然飞身靠近，伸手轻轻一揽，直接将他扑在了身后的婚床上。床上撒着花生、桂圆、红枣等喜果，硌得后背生疼，他刚要起身，红色的帷幔便被落下，将两人隔绝在一片喜庆的红里。

身前的金凌俯身靠近，温热的掌心轻轻搭在他的肩头，腰上。温度透过喜服传来，烫得蓝思追心头一紧。他能清晰看到金凌低垂的眉眼，眉心淡淡的印记在红烛下格外柔和，正心慌间，便感觉领口处传来轻微的力道。红色的帷幔落下，思追还没来的及反应，下一秒就感觉到身上的少年用牙齿咬开了自己身上婚服的第一颗扣子。

真是疯了。

蓝思追瞬间回神，心底清明，知道不能再这般下去，若是再纵容幻境发展，金凌的魂魄会彻底与幻境绑定，再也回不到现实。他心头一横，眼神变得坚定，轻轻唤了一声：“阿凌。”

金凌闻言，缓缓抬头，眼底带着幻境带来的朦胧暖意，从嗓子里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软和，全然没了平日的锐气。

蓝思追看着他这副模样，满心不忍，却还是咬了咬牙，轻声道：“对不起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运转温和的灵气，轻轻劈在金凌的后颈，力道控制得极轻，只会让他陷入昏睡，绝不会伤他分毫。

金凌连一声惊呼都没有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来。蓝思追连忙伸手扶住他，小心翼翼地翻身，将他平稳地放在自己身侧，让两人安安静静地躺好，整整齐齐，像极了前些日子他失明时，两人同榻而眠的模样，只是此刻，两人身着大红婚服，身处虚幻洞房，心境全然不同。

蓝思追躺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还留着喜果硌出的痛感，却顾不上这些。他侧过头，静静看着身侧昏睡的金凌，少年眉眼柔和，红烛映在他脸上，褪去了所有傲娇与锋芒，像一尊干净纯粹的玉像，安静又乖巧。

他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漆黑的瞬间，脑海里没有杂念，只有幼时魏前辈偷偷给他看的美人图，那些美人图里的场景，与此刻幻境里的虚假团圆重叠，他一时失神。转头看向金凌，嘴里突然喃喃自语“勿动妄念”，一定要带金凌离开这里，给他真实的相伴，而非虚幻的执念。

他轻轻抬手，指尖悬在金凌眉心上方，运转姑苏蓝氏的清心凝神灵气，一点点渗入金凌的灵识，开始耐心地唤醒他，破除这困住他的执念幻境。红烛摇曳，喜帐低垂，洞房里的暖意依旧，可这场虚假的团圆，终究要被真实的情谊打破，带他回到有仙子、有景仪、有真正陪伴的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