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带着草木清寒,轻轻拂过空地,树叶沙沙作响,反倒衬得周遭愈发静谧。蓝思追、蓝景仪与仙子守在那幅诡异画卷旁,日光透过枝叶碎成斑驳光点,落在画纸上,反倒让画中困着的金凌,显得愈发孤寂无依。
金凌躺在画中床榻上,眉眼紧蹙,脸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的淡黑墨气缠满周身,明明是鲜活的人,却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空壳静卧其中。一旁的岁华剑斜靠床边,金光黯淡,全然没了往日的锋芒,连仙子都耷拉着脑袋,时不时用鼻尖轻蹭画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焦灼,却又无计可施。
蓝景仪蹲在一旁,双手攥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团,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看向画卷,又看向蓝思追,急得声音都发颤:“思追,这可怎么办啊?金凌一直躺在里面一动不动,我们总不能一直守着,那邪祟的术法太诡异了,再拖下去,我怕他……”
他话说到一半,不敢再往下说,满心都是慌乱。自打离开青岚山镇,金凌不告而别,本以为只是少年别扭赌气,没想到竟会陷入这般险境,他性子本就直率急躁,此刻看着同伴被困,半点法子都没有,只觉得心焦如焚。
蓝思追却异常沉静,他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坐在画卷前,素白的指尖轻轻抚过画纸,感受着上面阴冷的墨气与金凌微弱的灵息。他双目澄澈,眼底没有半分急躁,唯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共情。他深知,这般将人困于画中的邪术,并非单纯的妖法禁锢,更像是勾连了人心底的执念,以幻境困魂,若是强行破画,非但救不出金凌,反倒会让他魂飞魄散。
“别急,景仪。”蓝思追轻声开口,声音温润却笃定,他缓缓抬手,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古琴,琴身古朴,琴弦泛着温润的灵光,是姑苏蓝氏问灵专用的法器。他将琴平稳置于膝上,坐直身子,双目微阖,周身灵气缓缓运转,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画中困的是阿凌的魂魄,他的灵息还在,只是被幻境迷惑,陷入了混沌。我用问灵术与他沟通,试着唤回他的神智,看看他究竟被困在怎样的幻境里。”
蓝景仪立刻停下踱步,连忙点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琴音,坏了问灵的事。仙子也乖乖趴在地上,脑袋贴紧地面,连呼吸都放轻,满眼期待地看着蓝思追。
林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拂树叶的轻响。蓝思追指尖轻拨琴弦,清和温润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没有凌厉的锋芒,唯有轻柔的安抚,带着姑苏蓝氏独有的纯净灵气,一点点缠绕上那幅画卷,顺着画中墨气,直探金凌的魂魄深处。
琴音婉转,如清泉淌过心间,带着唤魂的力量,在空地上萦绕不散。蓝思追双目紧闭,神情专注,指尖起落间,琴音时而轻缓,时而绵长,声声都在呼唤着金凌的灵识。
不过片刻,琴音忽然微微一颤,一股微弱却熟悉的灵息,顺着琴弦传了回来,与蓝思追的灵气相连——是金凌的魂魄,被问灵术唤来了。
蓝景仪心头一紧,死死盯着画卷,大气都不敢喘。
蓝思追稳住心神,指尖依旧轻拨琴弦,以灵识传音,轻声问道:“来者可是金凌?”
琴弦轻颤,传来一道模糊又虚弱的少年音,正是金凌,只是声音混沌,带着几分茫然,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傲娇凌厉,像个迷路的孩子:“是我……”
“阿凌,你可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蓝思追追问道,琴音愈发温和,试图让他清醒几分。
可传来的回应,却愈发混沌,金凌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满足,又带着一丝茫然:“在家……我在家里。”
“家?”蓝思追心头一怔,指尖微微一顿,立刻追问,“你说的家,是哪里?”
“金麟台。”
三个字轻飘飘传来,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蓝思追心头。他猛地睁开眼,澄澈的眼底满是了然与心疼,握着琴弦的指尖,都微微泛白。
金麟台,是金凌的家,可那里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圆满。他自幼失了双亲,独自在金麟台长大,看似是众星捧月的金家小公子,实则心底藏着最深的执念——他渴望承欢双亲膝下,渴望阖家团圆,渴望一份完整的亲情,这份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执念,竟被画中邪术精准捕捉,造出了最温柔的幻境,将他的魂魄牢牢困在其中,让他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难怪他迟迟不醒,难怪灵息混沌,他不是被困,是自己不愿挣脱。在那幻境里,他有父亲母亲相伴,有阖家团圆的温暖,不用独自面对世间的凶险,不用逞强做傲娇的金家小公子,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子,自然舍不得醒。
“思追,怎么样了?金凌说什么了?他是不是知道怎么出去了?”蓝景仪见他睁眼,立刻急切地凑上前,连声催促,“你快想想办法啊,不能让他一直困在里面,那幻境都是假的!”
蓝思追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他垂眸看着膝上的忘机琴,又看向画中沉睡的金凌,眼底满是心疼。他太懂金凌的别扭与骄傲,平日里总是嘴硬,装作什么都不在乎,装作无坚不摧,可心底的柔软与渴望,却从未被填满。这画中幻境,戳中了他最深处的心结,若是不能亲自入幻境,将他唤醒,仅凭问灵,根本无法让他挣脱执念。
“我知道了。”蓝思追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阿凌不是被邪祟强行困住,是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画中幻境,是他最渴望的阖家团圆,承欢膝下,他沉溺在里面,不愿醒来。”
“承欢膝下,阖家团圆……”蓝景仪喃喃重复,瞬间也明白了金凌的心事,心头一阵酸涩,急得眼眶都红了,“那怎么办啊?我们总不能看着他一直困在假幻境里!思追,你快想想办法,求你了!”
蓝思追没有说话,只是再次闭上眼,指尖重新抚上琴弦。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唯有自己入画,进入金凌的幻境,亲自将他从执念中唤醒,才能真正救他出来。
他运转周身灵气,琴音陡然一变,不再是温和的问灵,而是带着引魂入画的力道,灵气尽数涌向那幅画卷。蓝景仪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蓝思追的身形,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朝着画卷飘去。
“思追!你要干什么!”蓝景仪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想去拉他,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蓝思追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被画卷中的墨气与灵光包裹,瞬间被吸了进去,消失在眼前。
“思追——!”蓝景仪失声惊呼,冲上前一把抱住那幅画卷,双手颤抖,眼泪都快急出来了,他死死盯着画纸,心脏狂跳,生怕两人都被困在里面。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骤然僵住,瞪大了眼睛,看着画卷,满脸不可置信。
原本的画卷上,只有金凌一人独自躺在床榻上,可此刻,画中景象竟悄然变了。
金凌依旧闭着眼,躺在幻境的床榻上,眉眼间带着满足的笑意,而在他的身侧,缓缓多了一道身影。蓝思追身着蓝氏衣衫,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双目轻阖,神色温润,像是专程赶来,陪他守着这场团圆幻境。
一蓝一金,并肩而卧,画中的墨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灵气,萦绕在两人周身。
蓝景仪抱着画卷,呆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眼泪挂在脸颊,又惊又忧,却又生出一丝释然。他知道,思追是为了救金凌,主动入了幻境,哪怕那是虚假的团圆,他也要陪在金凌身边,亲手将他唤醒。
仙子凑到画卷旁,用鼻尖轻轻蹭了蹭画中两人的身影,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乖乖守在画卷边。林间的风依旧轻拂,古琴静静落在地上,琴弦余音未散,一场幻境中的救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