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里的暖意,渐渐驱散了夜半的寒凉,蓝思追掌心的灵珠微光柔柔裹着金凌,纯正的蓝氏灵气顺着灵珠之力,一点点将金凌经脉里残存的蛇毒逼出。金凌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原本苍白的脸颊慢慢漾回血色,呼吸也从粗重变得清浅平稳,陷入昏睡的神情终于安稳下来。
仙子乖乖趴在床边,脑袋搁在爪子上,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金凌,时不时用鼻尖轻轻蹭蹭他的衣袖,全然没了往日的闹腾,安静得不像话。
而那个被蓝思追带回来的青衣少女,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她没敢靠近床边,就那样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双臂环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起初她还是那副二十出头的清秀模样,只是眼神空洞,像没有灵魂的木偶,可随着灵珠之力在屋内散开,失去了妖力的支撑,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可怖的变化。
先是鬓角的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像是落了一层霜雪,迅速蔓延至满头,不过片刻,乌黑的长发尽数变成枯白的银丝,干枯毛躁,再无半分往日的柔顺。紧接着,她原本细腻的皮肤快速失去光泽,皱纹如同蛛网般爬满脸颊、脖颈与手背,紧致的肌肤变得松弛下垂,眼底的空洞被浑浊取代,挺直的脊背渐渐佝偻,指尖也开始颤抖。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她只是呆呆地蹲着,任由衰老吞噬自己,没有挣扎,没有哭喊,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只剩无尽的麻木。
蓝思追一心扑在金凌身上,全神贯注渡气解毒,无暇顾及角落的人,只当她依旧是失神的少女。直到他收回灵气,将灵珠轻轻放在床边,金凌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金凌刚从昏睡中醒来,脑子还有些昏沉,后背的痛感已然消散,浑身轻松了不少,他下意识眨了眨眼,视线先落在床边守着的仙子身上,刚要开口,目光不经意扫向房间角落,瞬间僵在原地。
昏暗的角落里,蹲着一个满头枯白银丝、满脸皱纹、身形佝偻的老太婆,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模样苍老又可怖,与方才的青衣少女判若两人。金凌本就刚醒,心神未定,骤然撞见这一幕,吓得浑身一激灵,魂都快飞了,猛地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尖叫出声:“什么人!哪里来的老太婆!”
他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少年人受惊后的慌乱,还有几分被吓到的恼羞,手忙脚乱就要去摸枕边的岁华剑,全然忘了此前的青衣少女,只当是闯进来的邪祟。
“阿凌,别怕,是我。”蓝思追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声音温和又沉稳,连忙安抚,“别乱动,你刚解了毒,身子还虚。”他一边轻声哄着受惊的金凌,一边循着声音转头看向角落,这一看,饶是心性沉稳的蓝思追,也不由得指尖微顿,心头惊了一下。
角落哪里还有什么青衣少女,分明是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妇,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衣,只是衣衫套在佝偻的身上,显得格外宽大空荡。蓝思追盯着那件熟悉的青衣,又想起量人蛇自剖内丹的决绝,瞬间明白了一切——那量人蛇哪里是单纯的纠缠,分明是用自己的妖力,在替这女子续命、维持青春美貌,如今妖物身死,妖力散尽,女子自然被打回原形,遭了妖力反噬。
金凌被蓝思追安抚着,渐渐冷静下来,听清两人的对话,再仔细打量角落老妇身上的青衣,也反应过来,脸上的惊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复杂,摸剑的手慢慢放下,嘴上却还是忍不住傲娇地嘟囔:“怎、怎么变成这样了,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
老妇,她本名芽儿,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床上的金凌,又看了看双目紧闭的蓝思追,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是我没忍住……贪了,才造了这么多孽。”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身形佝偻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扶着墙壁,慢慢道出尘封十五年的过往。
“我叫芽儿,今年整整五十九岁了。十五年前,我四十出头,丈夫得病死了,儿子也没保住,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山里捡柴的时候,看见了一条被猎户陷阱伤了的蛇,看着可怜,就救了它,带回家养着。后来才知道,它是修成人形的量人蛇,是妖。”
芽儿的声音里满是沧桑与悔恨,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却流不出来:“那时候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了依靠,日子过得苦,又怕老,怕死。那蛇说要报恩,说能用法术帮我留住年轻的模样,让我一直活下去。我鬼迷心窍,答应了……”
她顿了顿,身子晃了晃,语气愈发沉重:“它的妖术维持不了多久,需要年轻女子的心头血,才能稳住我的容貌,压住我的寿数。那些死去的女子,不是第一个,十五年里,前前后后,已经有六个了。它用香料掩饰身上的妖气,又用香筛选合适的女子,我白日里就顶着香坊老板娘的身份,装作寻常妇人,夜里看着它害人,看着那些年轻的姑娘没了性命,我心里怕,可我舍不得这副年轻的皮囊,舍不得多活的这些日子……”
金凌听得眉头紧锁,满心怒意,可看着芽儿垂垂老矣、满脸悔恨的模样,那火气又堵在胸口,骂不出口。他向来嫉恶如仇,恨这些害人性命的妖邪与帮凶,可听着她孤苦的过往,看着她如今被妖力反噬的凄惨模样,又终究生不出彻底的狠绝。
蓝思追静静听着,神色悲悯,轻声开口:“量人蛇自毁内丹,一是为了换解药救阿凌,二是为了护你,他知道妖术必遭天谴,用自己的命,了了你的续命债。”
芽儿苦笑一声,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悲凉:“它护了我十五年,给了我十五年虚假的美貌与性命,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如今它没了,妖力反噬,我也活不成了……我想再去看看它,最后送送它。”
金凌虽还有怨气,却也不是铁石心肠,看着芽儿摇摇欲坠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温和却坚定的蓝思追,终究是点了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我陪你们去。仙子,跟上。”
仙子立刻起身,摇着尾巴跟在一旁,一行人趁着天色微亮,再次赶往那间废弃破庙。
一路无言,芽儿走得极慢,脚步蹒跚,再也没有往日少女的轻盈,彻底成了垂暮老人。到了破庙,量人蛇的尸体还躺在原地,青黑的蛇身僵硬,满地漆黑的毒血早已干涸,刺鼻的气味依旧浓烈。芽儿看着蛇的尸体,再也忍不住,颤巍巍地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冰冷的蛇鳞,浑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哽咽。
不过片刻,芽儿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灰败,妖力彻底反噬,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机,她靠在量人蛇的尸体旁,缓缓闭上了眼睛,没了呼吸,终究是随着那蛇,一同去了。
金凌皱着眉,别过脸,心里五味杂陈,嘴上却依旧嘴硬:“造了这么多孽,也算偿了债了。”
蓝思追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郑重:“无论如何,一妖一人,终究是尘缘了了。阿凌,我们帮他们立个坟吧,也算给那些枉死的姑娘,一个交代。”
蓝思追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郑重:“无论如何,一妖一人,终究是尘缘了了。阿凌,我们帮他们立个坟吧,也算给那些枉死的姑娘,一个交代。”
金凌没有反对,默默抽出岁华剑,用剑气劈开枯木,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蓝思追则凭着灵气感知,小心翼翼将量人蛇的尸体与芽儿的遗体一同安放好,两人合力堆起一座小小的坟冢。
做完这一切,蓝思追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双手结出蓝氏安魂印,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温和的灵气缓缓散开,替一人一妖安魂,也替那些枉死的女子超度,口中轻声念着安魂咒,声音清和,抚平了破庙里的戾气与怨气。
金凌站在一旁,看着小小的坟冢,又看了看身旁专注安魂的蓝思追,心里的怒意渐渐消散,只剩下唏嘘。仙子乖乖趴在脚边,不再闹腾,仿佛也懂这离别与怅然。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透过破庙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坟冢上,一切恩怨情仇,恩债牵绊,终究都归于尘土。这场因怨气胭脂而起的风波,彻底落下帷幕,只留下一座孤坟,诉说着一段荒唐又悲凉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