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残月被厚云遮掩,四下里只剩阴风卷着枯叶的簌簌声,透着彻骨的寒凉。蓝思追手握朔风剑,双目紧闭,全然依赖剑身流转的灵气引路,剑鸣清浅却笃定,带着他穿过曲折幽深的小巷,避开脚下的碎石与断木,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急,没有半分迟疑。
他的听觉被无限放大,耳畔除了自己的脚步声,还有朔风剑捕捉到的、若有似无的妖气,那妖气阴寒刺鼻,与伤了金凌的蛇妖分毫不差,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浓。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朔风剑的灵光骤然变亮,剑尖死死指向前方一间废弃的破庙,庙门腐朽歪斜,院内杂草丛生,浓重的妖气正是从这里弥漫而出,显然,那蛇妖与青衣少女,就藏在此处。
蓝思追停在破庙门口,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朔风剑,周身灵气缓缓运转,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沉声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穿透破旧的庙门,传进屋内:“里面的人,出来。伤了金凌的妖毒解药,交出来。”
庙内瞬间陷入死寂,半晌,才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庙门被缓缓推开,蛇妖化作的黑衣男子,扶着脸色依旧惨白的青衣少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男子眼底竖瞳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装镇定,将少女护在身后,手握长刀,警惕地盯着眼前双目紧闭的蓝思追,看清他身上身着的姑苏蓝氏卷云纹衣袍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姑苏蓝氏,以除祟正道闻名,门下弟子灵气纯正,最克妖邪。他心知肚明,此前能伤了金凌、侥幸逃脱,全是因为偷袭得手,眼下正面抗衡,自己绝非这位蓝氏弟子的对手,今日怕是真的难逃一劫。
蓝思追循着男子的气息与脚步声,耳尖微动,精准判断出两人的方位,不等男子开口,手腕轻转,朔风剑带着凌厉的剑气,径直朝着男子身后的青衣少女刺去。他目不能视,却出手极准,剑刃贴着少女的脖颈停下,冰凉的剑身紧紧抵住她的肌肤,没有伤她分毫,却彻底制住了她的动作。
少女吓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眼底满是恐惧。
“解药。”蓝思追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压迫感,“交出解了金凌身上蛇毒的解药,我便放你们走。”他虽性情温和,却也知晓对妖邪不可一味心软,金凌还在昏迷,毒性随时会爆发,他没有时间周旋,只能擒住这女子,以此要挟。
长刀在男子手中微微颤抖,他看着被剑抵住脖颈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与狠戾,终究是软了神色。他清楚蓝思追的实力,更清楚姑苏蓝氏的手段,若是执意反抗,不仅自己逃不掉,身旁的少女也会性命不保。沉默片刻,他缓缓放下长刀,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交出解药,你放她一条生路,此事与她无关,全是我一人所为。”
蓝思追微微颔首,语气坚定:“我答应你,只要交出解药,我不伤她性命。”他素来守诺,既然应允,便绝不会食言。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
男子眼底的光芒骤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悲凉,他周身黑气暴涨,身形快速扭曲,身上的衣物碎裂开来,不过瞬息,便褪去人形,化作一条通体青黑、足有丈余长的量人蛇!蛇身布满细密的鳞甲,竖瞳冷厉,正是此前在胭脂坊伤人的妖物,蓝思追虽未亲眼所见,却凭着妖气瞬间了然,心底满是意外——他虽猜到对方是妖,却没料到竟是这般阴毒的量人蛇,更没料到它接下来的举动。
不等蓝思追反应,量人蛇猛地扭动身躯,庞大的蛇身腾空跃起,直直朝着破庙院内那截粗壮尖锐的枯树枝撞去!那树枝断口锋利如刀,直直朝上,量人蛇竟没有半分躲闪,硬生生用自己的腹部,狠狠撞向尖锐的树枝。
“噗嗤——”
尖锐的树枝瞬间穿透蛇腹,开出一道狰狞的伤口,量人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重重摔落在地,黑漆漆、带着腥臭味的毒血瞬间喷涌而出,哗啦啦淋了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蓝思追心头一震,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全然没料到这妖物会做出如此决绝的举动,一时竟愣在原地。
紧接着,一道红光从量人蛇碎裂的腹部飞出,速度极快,径直朝着蓝思追的方向飞来,稳稳停在他身前。蓝思追耳听风声,伸手一接,指尖触碰到一颗温热圆润、约莫两个指尖大小的红色珠子,珠子散发着淡淡的灵气,裹挟着纯净的生机,与蛇妖身上的阴寒妖气截然不同——这竟是量人蛇修炼百年的内丹灵珠,正是解它自身蛇毒的唯一解药。
地上的量人蛇挣扎着扭动了几下,看向一旁被剑制住的青衣少女,竖瞳里最后一丝光芒散去,彻底没了气息,庞大的蛇身渐渐变得僵硬。
蓝思追缓缓收回朔风剑,松开了对青衣少女的钳制,可少女却像是丢了魂魄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量人蛇的尸体,看着那淋满毒血的地面,眼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她与这量人蛇相伴多年,或许是被迫,或许是相依,可此刻妖物为了保她性命,自剖内丹而亡,她的世界,终究是彻底塌了。
蓝思追没有理会失神的少女,掌心紧紧攥着那颗温热的灵珠,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心底五味杂陈,却一刻也不敢耽搁。金凌还在等着解药,多耽误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他转头看向少女,声音温和却带着急切:“跟我走,我答应过放你生路,不会食言。”
少女浑浑噩噩,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跟着蓝思追的脚步,一步步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蓝思追依旧凭着朔风剑引路,脚步比来时更快,掌心的灵珠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安抚着他焦躁的心,他满心都是昏迷的金凌,只盼着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路疾驰,终于赶回落脚的客栈,推开房门,仙子立刻起身,焦急地围着蓝思追转圈,低声呜咽着。蓝思追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索着握住金凌的手,依旧是滚烫的温度,呼吸依旧粗重,毒性还在体内肆虐。
他不敢耽搁,将灵珠轻轻放在掌心,运转自身姑苏蓝氏的纯正灵气,将灵珠内的生机与解药之力缓缓导出,顺着指尖,一点点渡进金凌的体内。灵珠之力温和而强大,一进入金凌的经脉,便开始驱散那阴寒的蛇毒,青黑色的毒气一点点从金凌的皮肤表面渗出,原本滚烫的体温渐渐回落,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眉头紧锁的模样渐渐舒展,脸上的青灰之色褪去,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蓝思追一直守在床边,直到探到金凌的脉搏恢复平稳,毒性彻底解除,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终于放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轻轻坐在床边,眼底满是释然。
一旁的青衣少女依旧呆呆地站在角落,面无表情,看着床上渐渐转醒的金凌,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终究是一言不发。而仙子趴在金凌床边,乖乖守着,不再吠叫,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平静,这场因犬吠而起的凶险,终究以灵珠换命、毒解人安,落下了帷幕,可那量人蛇决绝的身影,与少女空洞的眼神,让人久久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