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客房里,早早被金凌吩咐伙计烧好了热水,蒸腾的水汽裹着淡淡的皂角香,弥漫在不大的屋子里,驱散了春日清晨的微凉。蓝思追端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衣料,眼眶上敷着的药膏还带着清凉余韵,眼盲的不便从晨起便处处显现,连起身走动都要靠着听觉与旁人搀扶,更别说独自沐浴这般琐事。
他自幼爱洁,即便夜猎沾了尘土阴晦,也定会打理干净,如今双目失明,只得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局促:“阿凌,可否麻烦你,扶我去洗漱一番?”
姑苏蓝氏子弟向来注重仪容整洁,昨夜奔波一夜,衣摆沾了泥污与夜露湿气,周身都觉得不适,只是这话出口,还是让温和的思追微微耳尖发烫,毕竟这般全然依赖他人的时刻,实在少之又少。
金凌正坐在桌旁,把玩着岁华剑的剑穗,闻言猛地抬头,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浅红,握着剑穗的手都紧了紧。他长这么大,从未伺候过人沐浴,更何况是同龄的蓝思追,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傲娇地轻咳一声,强装镇定:“知道了,你别动,我扶你过去。”
他起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蓝思追的手腕。少年的手腕清瘦,肌肤微凉,金凌像是触到了烫人的温度,飞快地垂了垂眼,刻意避开不该有的思绪,稳稳地扶着他,一步步朝着屋角的浴桶走去。
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温热的触感裹着周身,蓝思追靠着金凌的搀扶,慢慢挪到浴桶边,鼻尖萦绕着热水的暖意,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抵触。他幼时在乱葬岗漂泊,曾不慎落入寒水,又后来随仙门乘船夜猎,天生便有些晕船,骨子里对大片的水有着莫名的畏惧,只是向来温和隐忍,从未对外人说起过这份惧意。
金凌扶着他站定,伸手试了试水温,确认温度适宜,才别扭地开口:“水温度刚好,你……你慢慢进去,我扶着你。”他站在一旁,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蓝思追身上,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又想起往日里见过的含光君与魏无羡。
云深不知处的过往、莲花坞的趣事,那些魏无羡总爱黏着含光君的模样,两人并肩而立、朝夕相伴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闯进脑海。再看着眼前双目紧闭、全然依赖自己的蓝思追,水汽氤氲间,少年清隽的轮廓被蒙上一层柔和的雾,金凌的心跳莫名乱了节拍,脸颊愈发滚烫,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些杂乱又不该有的念头,尴尬得恨不得立刻转身出去,却又放心不下思追的眼疾,只能僵在原地,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金凌心神恍惚、尴尬难耐之际,意外骤然发生。
蓝思追看不见脚下的防滑石板,加上心底对水的畏惧,脚步微微一错,脚下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周身只有温热的水汽,慌乱之下,整个人径直朝着浴桶里扑去,“扑通”一声,整个人跌进水中,热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发丝与衣袍。
落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本就怕水,加上眼盲看不见方向,四肢不受控制地在水中胡乱扑腾,双手慌乱地拍打着水面,溅起大片水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往日里的沉稳雅正荡然无存,只剩少年人最真实的慌乱与无措:“水……我怕……”
金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过神,哪里还顾得上尴尬,心头瞬间被担忧填满,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拉水中挣扎的蓝思追:“蓝思追!你别动,我扶你起来!”
他伸手抓住思追的手臂,想要将他从水中拉起来,可思追此刻慌乱至极,浑身都在挣扎,力道大得异于寻常。金凌一心想稳住他,两人在温热的水中拉扯间,他的手无意间扫过蓝思追的额头,指尖猛地勾住了那方系得端正的蓝氏抹额,只听轻轻一声“嘶啦”,那象征着蓝氏家规与信念、从不轻易离身的抹额,竟被他失手扯了下来。
柔软的云纹抹额落在手中,带着思追的体温与水汽,金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回过神,看着手中的抹额,又看着水中好不容易被自己扶稳、靠在浴桶边大口喘气的蓝思追,脸颊瞬间红透,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薄红,尴尬得手足无措。他知晓姑苏蓝氏的抹额意义非凡,非妻儿至亲不可触碰,如今他竟失手扯下了思追的抹额,这等失礼之事,让向来骄傲的金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金凌慌忙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连忙将手中的抹额朝着思追的方向甩过去,生怕多拿一刻都是失礼,“给你,快系好……”
蓝思追靠在浴桶边,惊魂未定,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冰冷的惧意渐渐被热水的暖意驱散。他摸索着接住那方柔软的抹额,指尖紧紧攥住,温热的布料贴着掌心,脑海里瞬间想起姑苏蓝氏森严的家规——抹额,规束自我,非道心契合之人、至亲妻儿,不可触碰,不可摘取。
当年在乱葬岗,魏无羡总爱逗他,拿着画满了小人的图纸,笑嘻嘻地跟他讲姑苏蓝氏的趣事,说含光君的抹额何等重要,还特意指着图纸上的画面,跟他说抹额不可轻易被外人触碰,若是被摘了,便是极亲近的关系。那时他还小,似懂非懂,只记下了这条家规,一直恪守至今,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可方才,他慌乱落水,金凌为了扶他,失手扯下了抹额。
热水氤氲着周身,思追握着抹额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眶依旧看不见,可脸颊却悄悄泛起一层热意,比浴桶的热水还要烫人。他没有责怪金凌,知晓他是无心之失,方才的慌乱与担忧,他真切地感受得到,只是想起魏无羡当年的话,想起手中的抹额,想起金凌方才的尴尬与慌乱,心底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悄悄蔓延开来。
“无妨,不怪你。”蓝思追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摸索着,想要将抹额重新系回额头,可眼盲之下,动作显得格外笨拙。
金凌站在一旁,看着他笨拙的模样,尴尬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心疼,想上前帮忙,又想起抹额的规矩,不敢再轻易触碰,只能站在一旁,小声叮嘱:“你慢些,别着急,我帮你看着方位……”
水汽缭绕的客房里,两人皆是一脸窘迫,却又藏着独有的关切。浴桶中的热水渐渐微凉,可那份少年人之间独有的、青涩又隐秘的牵绊,却在这场意外的慌乱里,愈发清晰深刻。蓝思追攥着那方抹额,将魏无羡当年的话语与此刻的心境紧紧叠在一起,雅正如他,此刻也乱了心神,而金凌别过脸,耳尖的红久久不散,方才脑海里的杂乱思绪,反倒愈发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