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青岚山脚下的小镇只剩零星灯火,金凌一手握着岁华剑,一手稳稳地扶着蓝思追,脚步放缓,避开青石板路上的坑洼与碎石,一路走到镇上唯一一家还开着门的客栈。
推门而入时,客栈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眼,瞧见两位衣着华贵、一看便是仙门子弟的少年,连忙起身招呼。金凌眉头微蹙,扫了一眼大堂,又看向身旁双目紧闭、脸色泛白的蓝思追,他眼眶依旧带着淡淡的红,时不时会轻轻蹙一下眉,显是眼疾带来的隐痛未曾消退。
“要一间上房,要干净点的,再备一壶温水,别的不用。”金凌开口,语气带着少年宗主的利落,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他本想开两间房,可转念一想,蓝思追如今双目失明,寸步难行,夜里若是翻身坠床、或是渴了饿了,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荒郊小镇,再遇上什么闲杂人等,更是麻烦。
话到嘴边,终究改成了一间。
蓝思追靠在金凌身侧,凭着触感跟着他上楼,指尖始终轻轻攥着金凌的衣袖,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失明之后,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客栈木梯的吱呀声、楼下掌柜收拾碗筷的声响、金凌平稳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而眼眶里持续不断的酸涩钝痛,更是缠得他心神不宁,一路都没说什么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信任全然交付。
进了客房,金凌先摸索着把桌上的油灯点亮,昏黄的光铺满屋子,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扶着思追慢慢坐到床边,动作算不上轻柔,却格外小心,生怕碰到他的眼睛:“你先坐着,我去打水给你擦把手。”
不多时,金凌端着一盆温水回来,拧了布巾,递到思追手边。蓝思追摸索着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布巾,稍稍缓解了几分紧绷,轻声道了句“多谢”。金凌却只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收拾床铺,耳尖微微泛红——长到这么大,他除了伺候过自己和小苹果,还从未这般细心照料过别人,尤其是对着蓝思追,别扭劲儿直往心头冒,可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又狠不下心不管。
两人如此亲密,思追也有些不适,忽然想起金凌时常带在身边的灵犬,轻声开口:“阿凌,许久没见仙子了,它现下在哪里?”
金凌泡在热水里的手猛地一顿,耳尖唰地泛红,脸颊也染上一层薄窘,别扭地别过脸,眼神飘忽不敢看思追,语气支支吾吾的。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前天的画面——瞧见镇上铺子卖的果味甜酒,看着清冽便买了一壶,回房后随手放在桌边就去查案,回来竟看见仙子趴在地上,酒壶倒在一旁,甜酒被喝得精光,小家伙蜷成一团,睡得昏沉,至今还在客栈隔壁房间醉着没醒。
“它、它没事,就是有点贪嘴,歇着呢。”金凌硬着头皮搪塞,傲娇的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尴尬,生怕被笑自家灵犬好酒误事。
夜里歇息时,尴尬悄然漫开。
蓝思追恪守蓝氏家规,即便双目失明,也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内侧,身姿端正,连呼吸都放得平缓。可眼眶里的钝痛一阵接着一阵,像细密的针,扎得他难以入眠,黑暗本就容易让人焦躁,加上周遭全是金凌的气息,少年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金星雪浪袍独有的熏香,萦绕在鼻尖,让他心绪更乱,一夜都未曾合眼。
更让他无奈的是金凌的睡姿。
平日里在仙门盛会或是夜猎小憩,金凌总是坐得笔直,一身骄矜气度,半点失礼都没有,可睡着了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起初还安分地躺在外侧,没过半个时辰,就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肩头,偶尔还会蹭一下他的衣袖,一条腿不经意地搭过来,手臂也会无意识地揽住旁边的被褥,甚至偶尔会轻轻呓语一句,眉头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烦心事。
蓝思追动弹不得,怕惊扰到他,更怕自己稍一移动就碰到他,只能僵直着身子,任由眼眶的疼和周身的拘谨缠在一起。这一夜,他只觉得比白日里同变异量人蛇缠斗还要累上百倍,斗祟是身累,此刻却是身心俱疲,却又偏偏生不出半分恼意,反倒觉得这别扭的亲近,多了几分难言的暖意。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鸡鸣声划破小镇的宁静,金凌就醒了。
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蓝思追身上,连忙往后缩了缩,脸颊瞬间发烫,偷偷瞥了一眼紧闭着眼、脸色略显疲惫的思追,以为他还没醒,轻手轻脚地起身,快速整理好衣袍,又把床铺稍稍理平,才松了口气。
想起思追的眼睛,金凌不敢耽搁,走到床边,放轻了声音叮嘱:“蓝思追,你在客栈里等着,别乱走动,我去镇上找大夫过来给你看眼睛,很快就回来。”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傲娇,却满是关切,生怕自己走后,思追摸索着起身摔着碰着。
“好,你小心。”蓝思追轻声应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他其实早醒了,只是没好意思开口戳破金凌的小动作。
金凌走后,客房里只剩他一人,眼眶的疼痛愈发清晰,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保持着蓝氏弟子最标准的坐姿,双耳留意着门外的动静,耐心等待。不多时,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金凌的声音,还有一位老者沉稳的步履,想来是大夫请到了。
大夫走到床边,仔细查看了蓝思追的双眼,又搭了脉,捻着胡须道:“这位小公子是中了蛇祟的迷障毒,毒气侵了眼窍,才会暂时失明,所幸毒性不烈,只是需要慢慢调养。我给你配外敷的药膏,每日换药一次,连续十日,方能彻底痊愈,这期间切记不可见强光,不可劳心费神,好好静养。”
说罢,大夫取出药膏,轻轻敷在蓝思追的眼眶周围,清凉的药膏缓缓化开,瞬间缓解了不少酸涩刺痛,让他舒服了许多。金凌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认认真真听着大夫的叮嘱,生怕漏了半个字,待大夫说完,立刻取出钱袋,足额付了诊金,亲自把大夫送到客栈门口,再三确认了用药的法子,才转身回房。
回到屋里,看着坐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蓝思追,他行动不便,连喝水都要摸索,全然没了往日里温和从容、夜猎自如的模样,金凌心头莫名一软。他走到床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摆出一副傲娇又不情愿的样子,开口道:“大夫说了,你这眼睛要十日才能好,每日都得换药,还不能见风见光,自己肯定照料不好自己。”
顿了顿,他刻意别开眼,不让思追看到自己泛红的耳尖,语气别扭又笃定:“反正我眼下也没什么事,就勉为其难,在这里陪你待十日,等你眼睛好了,我再走。”
蓝思追闻言,心头一暖,嘴角微微上扬,温和地开口:“阿凌,你明明还有兰陵金氏的事务要打理,怎么能在这里陪我十日,耽误你的正事就不好了。”他知晓金凌已是兰陵金氏的宗主,年纪轻轻,要打理偌大的家族,琐事繁多,根本不可能闲下来。
被问及此事,金凌脸上的傲娇神色瞬间淡了几分,眼神微微一滞,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金麟台的那些画面——族中长老们看似恭敬,实则背地里的窃窃私语,那些觉得他年纪小、压不住场面的嗤鼻言论,还有旁支子弟暗地里的不服与轻视,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让他烦闷不已。他此番出来夜猎,本就有几分躲避金麟台那些纷扰的心思,只是这些心事,他向来骄傲,从不会轻易说给别人听,更不会在蓝思追面前展露脆弱。
回过神来,金凌轻咳一声,刻意摆出不在意的模样,随口找了个借口搪塞:“能有什么正事,金麟台的事有长老们看着,一时半会儿乱不了,我正好趁此机会歇几日,你别多想,我可不是特意要照顾你,只是刚好顺路,懒得再跑回去罢了。”
话说得口不对心,可语气里的关切,却藏也藏不住。
蓝思追虽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几分闪躲与勉强,心知他定是有心事,却也没有追问。他懂金凌的骄傲,懂他嘴硬心软下的隐忍,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又安心:“好,那有劳你了,阿凌。”
昏黄的客栈灯光下,少年傲娇的叮嘱与温和的回应交织在一起,十日的留居相伴,就此定下。窗外的天光渐渐大亮,照进客房里,暖意融融,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与牵绊,也在这朝夕相伴里,慢慢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