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归山

蓝思追的剑势已至半途，清冷剑气裹挟着姑苏蓝氏纯正的灵气，劈得周遭黑气四散，那变异量人蛇盘踞在地上，竖瞳里闪过一丝狡诈，非但没有躲闪，反倒猛地弓起身子，看似要正面迎击，实则藏在腹下的长尾悄无声息地扫过地面，借着浓密的夜色与杂草掩护，如一道淬了毒的鞭影，猝不及防地朝着蓝思追的侧颈抽去。

他一心镇杀邪祟，周身灵气尽数聚于剑身，防备全在正面，压根没料到这异变蛇祟竟会使出这般阴诡的偷袭招式，待察觉到劲风袭颈时，已然迟了半步。长尾擦着他的衣领扫过，一股极淡却异常甜腻的香气骤然钻进鼻腔，那不是山间草木的清苦，也不是邪祟自带的腥腐，反倒像是女子闺阁里的胭脂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毒气，钻入肺腑的瞬间，蓝思追只觉得眼眶骤然一阵酸涩刺痛，像是有滚烫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眼底，疼得他闷哼一声，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唔……”

他下意识地闭紧双眼，指尖用力按着眼眶，可那股刺痛感丝毫未减，再睁眼时，眼前只剩一片浓稠的漆黑，往日里清亮的月色、斑驳的树影、近在咫尺的蛇祟黑气，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仿佛被一块黑布彻底蒙住，只剩无尽的黑暗。

失明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十七岁的蓝思追，自幼修习蓝氏心法，性情沉稳内敛，纵是当年在乱葬岗懵懂流离，也未曾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刻。看不见周遭景物，听不到邪祟动向，连风掠过枝叶的声响都变得模糊失真，灵气运转也因眼盲的慌乱微微滞涩，姑苏蓝氏的雅正定力，在这突如其来的感官缺失里，裂了一道小口。

他死死攥着剑柄，指尖泛白，凭着记忆站稳身形，双耳竭力捕捉着周遭的动静，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黑暗里，那熟悉又诡异的少年声线再次响起，就在离他不足三尺的地方，清清脆脆，带着几分平日里金凌独有的小脾气，甚至还掺了一丝担忧的尾音：“蓝思追！你怎么样？”

是那量人蛇的模仿。

这是思追脑海里唯一的念头，他太清楚这邪祟的伎俩了，方才就是借着金凌的声音乱他心神，如今趁他眼盲，再度模仿，定然是想趁机取他性命。心底的慌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对邪祟诡计的恼怒，他凭着听觉辨位，将周身灵气凝聚在剑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挥剑刺去，没有丝毫保留。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震得蓝思追耳膜微微发麻。他手中的佩剑是蓝氏亲赐的朔风剑，剑身温润，灵气充裕，本是劈向邪祟的一剑，却被一股力道极强的剑锋硬生生挡了回来，剑身上传来的反震力让他手腕一麻，朔风剑险些脱手飞出。

这绝非蛇祟能有的力道！

量人蛇即便异变，也只有阴邪戾气与蛮力，断无这般纯正的仙家剑气，这剑锋的触感，是同属仙门子弟的佩剑相撞才会有的质感，凌厉却不阴毒，带着几分金氏剑法独有的刚劲。

蓝思追心头猛地一沉，持剑的手僵在半空，浑身的灵气瞬间凝滞，错愕与慌乱齐齐涌上心头，嘴唇微张，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蓝思追！你疯了？！”

一道真切的、带着怒意与急切的少年嗓音在耳边响起，这声音比量人蛇的模仿更鲜活，更有温度，带着金凌独有的骄纵，还有藏不住的后怕，不是幻象，不是邪祟模仿，是真的金凌。

他方才那一剑，竟是要刺向真正的金凌。

愧疚与自责瞬间淹没了他，眼盲的黑暗里，他甚至不敢想象金凌此刻的神情，只能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与歉意：“对、对不起，我……我看不见了，以为是邪祟在模仿你，方才失手了，你有没有受伤？”

他侧耳倾听，试图在黑暗里找到金凌的方位，眼眶的刺痛依旧清晰，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混着脸颊的夜露，冰凉一片。失明让他失去了所有安全感，像坠入无边的深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金凌握着手中岁华剑的手紧了紧，剑锋还抵在朔风剑上，方才那一剑力道极猛，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又反应够快，岁华剑堪堪挡住，此刻后果不堪设想。他看着眼前双目紧闭、眼眶泛红，周身满是无措的蓝思追，心头的怒意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他本是在青岚山脚下的城镇里追查一桩怪事，城中一户富户家的小姐夜里被蛇祟惊扰，丢了贴身的胭脂盒，那蛇祟身上带着胭脂香气，逃窜时往山林方向去了，他便循着妖气与踪迹一路追来，刚到这片密林，就看见蓝思追挥剑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刺去，眼看就要中招，他才立刻拔出岁华剑挡下。

凑近了才发现，蓝思追的双眼蒙着一层淡淡的黑气，眼眶通红，分明是中了蛇祟的迷障毒，暂时失明了。

荒山野岭，夜猎之地，邪祟未除，一个修士突然失明，无异于任人宰割，凶险至极。

金凌皱着眉，先抬眼看向一旁早已蜷缩起来、试图趁乱逃窜的变异量人蛇，手腕一转，岁华剑带着金氏灵力挥出一道金光，精准地刺穿了蛇祟的七寸，那量人蛇连嘶鸣都没发出，便化作一缕黑气消散了，邪祟之气彻底散尽，山林间的阴寒也淡了许多。

解决了邪祟，金凌收了岁华剑，快步走到蓝思追面前，看着他茫然站在黑暗里，双手微微张开，试图摸索周遭的模样，心头软了一下。他向来傲娇，从不会说什么软乎乎的安慰话，只是抿了抿唇，别扭地别过脸，却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右臂，衣袖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傲娇，却藏不住关切：“喂，蓝思追，你看不见是吧？这山里路难走，还有残余的阴气，你自己肯定下不去山。”

顿了顿，他的声音放轻了些许，耳尖微微泛红，在夜色里看不真切：“我……我刚把那蛇祟杀了，你抓着我的胳膊，我带你下山。别乱动，要是再摔了，可没人管你。”

蓝思追站在原地，听着金凌的声音，听着他解决邪祟的剑气声，听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的脚步声，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渐渐安定下来。黑暗里，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缓缓伸出手，指尖先是轻轻碰到了一片柔软的衣料，是金凌常穿的金星雪浪袍的布料，细腻顺滑，带着金凌身上独有的、淡淡的檀香与阳光的气息，和邪祟的胭脂毒气截然不同，干净又温暖。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抓住了金凌的胳膊，不算粗壮，却格外有力，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少年温热的体温，还有平稳的心跳，透过肌肤传来，一点点抚平他失明的慌乱与不安。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愧疚、茫然，全都烟消云散。

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金凌的胳膊，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亮。他抓得很轻，却又很紧，生怕一松手，就又陷入无尽的孤寂之中，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多谢你，阿凌。”

金凌被他这一声“阿凌”叫得耳尖更红，轻哼了一声，假装不在意，却悄悄放慢了脚步，稳稳地扶着他，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啰嗦什么，快走，要是耽误了时间，夜里山里再有别的邪祟，我可不会再救你。”

夜色依旧深沉，荒山密林里，风轻轻吹过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没有了邪祟的戾气，只剩下两个少年并肩而行的身影。素色云纹袍与金星雪浪袍挨在一起，蓝思追紧紧抓着金凌的胳膊，凭着他的脚步辨路，金凌则小心翼翼地护着身旁失明的人，避开路上的碎石与荆棘。

一个眼盲心定，一个傲娇心软，两道单薄却坚定的身影，在清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难得，格外温暖。往日里拌嘴的别扭，年少的羞涩，在这生死一瞬的相遇与扶持里，悄悄化作了心底最柔软的牵绊，漫过山林的夜露，藏进彼此的心底。

蓝思追靠着重逢的暖意，一步步跟着金凌往前走，眼眶的刺痛似乎都轻了许多，他知道，只要抓着这只胳膊，无论多黑的夜，他都能安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