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蓝思追，衣摆沾着山间微凉的夜露。

月上中天，清辉碎碎洒在苍莽密林间，树影虬结如鬼爪，风穿枝叶，簌簌声响裹着几分夜猎独有的肃寂。他腰间挂着避尘碎片打磨的佩饰，长剑景仪赠予的随身玉扣系在腕间，古琴安放在后背琴匣，素色云纹的姑苏蓝氏抹额系得端正，眉眼仍是少年独有的清隽温和，却又因常年夜猎、历经旧事，眼底藏着一层浅淡的沉静。

自莲花坞风波落幕，世事尘埃落定已有数年。他早已不再是当年乱葬岗里懵懂怯弱、连自己身世都辨不清的阿苑，褪去了孩童稚气，承了蓝氏教养，修雅正之道，习除祟之术，常与景仪结伴夜猎，偶尔也会独自领命，去往那些人迹罕至、邪祟隐匿的深山荒林。

此番独行，是蓝启仁亲嘱，西南青岚山一带近来常有百姓失踪，传闻林间有蛇祟作乱，寻常修士几番探查都无功而返。思追心性沉稳，行事细致，又精通音律辟邪、符咒镇邪之法，最适合孤身深入探查。

夜色渐深，林间雾气渐浓，湿冷的气息钻进衣料，带着草木腐烂与阴邪交织的异味。思追步履轻缓，恪守蓝氏夜猎规矩，凝神戒备，指尖始终离剑柄寸许，时刻提防暗处异动。他自幼听教诲，遇邪祟不慌，逢异变不乱，纵使孤身一人，亦守雅正风骨，心底坦荡，便无惧魑魅魍魉。

只是孤身行路，漫漫长夜，难免心绪飘远。

他总会不经意想起故人，想起乱葬岗的暖阳粥饭，想起魏前辈的嬉笑打闹，更会想起那个骄纵明艳、嘴硬心软的少年——金凌。

金凌与他年岁相仿，性子截然相反。生来便是金氏嫡子，自幼锦衣玉食，被捧在掌心长大，骄傲得像枝头最艳的海棠，嘴上从不饶人，动辄拌嘴赌气，动不动就红耳根，却偏偏心软通透，藏着一身温柔不肯外露。从前众人一同行路，两人总爱拌嘴，金凌嫌他太过温吞呆板，处处守规矩，思追便包容他的骄纵，默默替他收拾残局；后来风波迭起，患难与共，那些年少的别扭与疏离，早已在生死之间悄悄消融。

如今各有修行，各守诸事，相见的次数渐渐少了。思追偶尔会在仙门盛会见到金凌，他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年宗主，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桀骜，只是看向自己时，眼底总会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软意。思追每每想起，心头便会泛起浅浅的暖意，像冬日里揣着一枚温软的暖玉，悄悄藏在心底，从不轻易外露。

这般细碎的念想，伴着他踏过青石险路，穿过密藤荒草，渐渐深入青岚山腹地。

忽然，一阵细微的嘶鸣，从前方幽深的灌木丛后传来。

思追瞬间收了心神，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凝起戒备，脚步顿住，缓缓抬手按住剑柄。周遭雾气骤然阴冷几分，草木无风自动，叶片翻转，透着浓郁的邪气。他眉目微蹙，认出这气息，是蛇类邪祟独有的阴寒戾气。

拨开丛生的荆棘，借着月色凝神细看，一抹斑驳的黑影盘踞在空地中央。

是量人蛇。

思追心头一凛，瞬间认清此物。寻常量人蛇，是仙门百家熟知的低阶邪祟，生性怯懦，惯会仗势欺人。它们遇见生人，便会直立起身，与过往之人比拼身高，若是自己不及对方，便会心生怯意，灰溜溜蜷起身子逃窜，从不敢真正厮杀；唯有遇上身形矮小、气力孱弱之人，才敢虚张声势，恐吓一番。多年夜猎，他见过无数量人蛇，从未有过半分忌惮。

可眼前这一只，全然不同。

它身形干瘪扭曲，通体鳞片泛着诡异的暗紫色，纹路狰狞，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显然是受此地阴邪戾气侵染，早已发生异变。更怪异的是，它直立起身，细细长长的身子堪堪只到思追腰腹处，比起身形挺拔、年岁十七的思追，差了不止半截，分明按照量人蛇的天性，早已该畏缩逃窜。

可它眼底没有半分怯意，竖瞳死死盯住思追，透着凶狠与贪婪，浑身肌肉紧绷，脖颈舒展，蓄势待发，竟摆出了拼死搏杀的凌厉姿态。

不对劲。

思追指尖微紧，心底警钟大作。异变的邪祟最难揣测，天性逆转，戾气攻心，早已失了原本的习性。他缓缓拔出长剑，剑光清冷，划破夜色，周身蓝氏清心诀悄然运转，凝神应对。

下一瞬，那变异量人蛇猛地发难！

速度快得化作一道紫黑残影，利齿森寒，带着腥臭剧毒，直扑思追面门，攻势刁钻狠辣，招招致命，全然没有寻常量人蛇的虚张声势，每一击都带着撕碎血肉的狠戾。

思追身姿轻盈，凭着多年修为侧身避开，剑锋格挡，灵气灌注剑身，硬生生挡住蛇头猛击。金石相撞的刺耳声响炸开，黑气四溅，蛇鳞坚硬得远超寻常邪物。他借力后撤两步，稳住身形，眉头紧锁，心底愈发诧异——这邪祟，力量凶悍，招式阴毒，全然不似低阶蛇祟。

几番缠斗下来，思追步步稳守，剑气缭绕，克制邪祟，可那量人蛇越战越狂，不顾伤势，疯狂扑咬纠缠。密林之中剑光游走，黑气翻涌，嘶鸣刺耳，夜色愈发压抑。

就在思追找准破绽，准备凝起灵气，一招彻底镇压这异变蛇祟之时。

那蛇忽然停住攻势，盘踞在地，脖颈起伏，发出诡异的声响。

下一瞬，一道清晰无比、鲜活灵动的少年嗓音，陡然从蛇口中吐出来，音色、语调、语气，分毫不差，赫然是金凌的声音！

“你就只会躲吗？蓝思追！”

那声音带着几分惯有的骄纵埋怨，还有一丝佯装生气的别扭，像极了平日里金凌与他拌嘴时的模样，咬字清脆，尾音微微上扬，连那点独有的小傲气，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思追持剑的手，骤然一顿。

心口猛地一震，浑身灵气险些紊乱，眼底的沉稳戒备，瞬间裂开一道缝隙，涌上难以置信的错愕。

林间风声骤停，雾气仿佛凝固，周遭只剩下那道酷似金凌的声音，在空寂的密林中回荡，格外诡异，又格外戳人心扉。

那变异量人蛇竖瞳眯起，盯着他失神的刹那，再次开口，依旧是金凌的语调，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

“明明本事不差，偏偏事事温吞，一点锐气都没有，无趣得很。”

“每次都让着我，装什么老好人，蓝思追，你烦不烦？”

一字一句，皆是平日里金凌赌气怼他、嘴上不饶人的模样。

思追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还有难以言喻的荒诞与恍惚。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金凌每一次赌气时的语气，熟悉他嘴硬时刻意拔高的尾音，熟悉他明明心软，却偏要装得冷漠骄横的腔调。此刻从一头阴邪异变的蛇口中传出，真切得可怕，仿佛那个少年就站在眼前，皱着眉，一脸傲娇地同他拌嘴。

他一瞬失神，脑海里翻涌过往。想起云深不知处偶遇，金凌别扭地别过头，却悄悄给他递过甜甜的桂花糕；想起夜猎遇险，金凌嘴上嫌他麻烦，却死死挡在他身前；想起仙门宴上，众人喧闹，金凌会趁着无人注意，偷偷抬眼望他，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这些细碎的画面，伴着眼前诡异的嗓音，直直撞进心底。

他深知，这是邪祟的诡计。是这变异量人蛇吸纳怨气，窥人心思，模仿他心底最挂念之人的声音，妄图乱他心神，破他道心，寻机反噬。

雅正之道，需心无杂念；除祟之行，当斩断虚妄。

思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暖意与恍惚硬生生压下。再睁眼时，眼底错愕尽数褪去，只剩清明与坚定，唯有指尖微不可查的轻颤，泄露了方才那一瞬的动摇。

他握紧长剑，灵气再度暴涨，清冷的剑光劈开周遭浓郁的黑气，少年音色温润，却字字铿锵，对着那口吐人言的邪祟，沉声开口：

“你学得再像，也不是他。”

“金凌心性坦荡，纵有骄气，亦是光明磊落，从不会借虚妄之音，扰人心神，行阴邪诡计。”

话音落，他身形掠出，琴音暗藏灵气，于指尖迸发，清心雅乐直击邪祟戾气，剑光如霜，一往无前，朝着那盘踞黑暗、假借卿音的变异蛇祟，决然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