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游戏同人 

【29】倾奇者篇 离开

暮霞昭迹(原神倾奇者,散兵,流浪者同人)

谷韵的存在被从物理层面上抹除了。她的身体,她的血液,她衣服上的一丝一缕,她发间那缕金色的挑染——所有属于“谷韵”这个个体的物质存在都被彻底分解,化为最基础的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连金闪闪都没有留下。

星骸之血在最后的时刻拼命地想要保护宿主,但它面对的是远远超越它理解范畴的力量。它最后的意识是愤怒的,是不甘的,是护犊子的——就像谷韵说的那样,它真的很护犊子。

但它什么都做不了。

那人处理完一切之后,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区域。

谷韵存在过的痕迹被彻底抹除。踏鞴砂的居民不会记得她,他们的大脑会被修改,关于“谷韵”的所有记忆都会被替换成模糊的、不重要的、很快就会遗忘的信息。

那个人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倾奇者。

没有心跳。

是人偶。

不是谷韵的保护对象,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现场的、无关紧要的造物。不值得浪费时间。

那个人转身,走入天空的裂缝中。裂缝合拢,天空恢复如常,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踏鞴砂的海风继续吹着。

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

倾奇者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他没有心跳。

但他在流泪。

人偶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线淌下来,滴在岩石上,和谷韵的金色血液混在一起——那些血液还没有完全消散,残留的金色液体被眼泪稀释,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倾奇者在昏迷中流了很久的泪。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核心,不是关节,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故障”的东西。是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

倾奇者是在一片冰冷的黑暗里醒来的。

意识像是从深水中浮起,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他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硌人的碎石和夹杂着铁锈味的海风。踏鞴砂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晶化骨髓冶炼后的特殊气息,像一种无形的烙印,刻在这座岛屿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的眼皮很重。

不,不只是眼皮。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样,四肢沉重得不像话。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粗糙的砂砾。海潮的声音在不远处起伏,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呼吸。

倾奇者猛地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了一瞬,然后迅速聚焦。头顶是阴沉沉的天幕,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落下来。他躺在踏鞴砂外围的一处海岸边,身下是混着碎石的沙地,衣袍上沾满了沙土和某种深色的污渍。

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回来。

悬崖。那些愤怒的、恐惧的面孔。村民手中的火把和农具。阿韵挡在他身前,然后……然后她假装摔下去。不,那不是假装。她是真的摔下去了。他看见她的身体向深渊坠落,看见那双像是晚霞一样的眼睛在最后望向他——

他跳下去了。

倾奇者撑起身体的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急切。狩衣的下摆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赤足踩在沙地上传来刺骨的凉意。他不在乎这些。

他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色的血液,没有破碎的身体,没有任何痕迹。

但他记得。

他记得谷韵的脸。记得她从悬崖上坠落时的表情。记得她把自己护在怀里时的温度。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闭上眼睛。”

记得她对他笑的那一下。

倾奇者跪在礁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人偶不会因为冷而发抖。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让他的存在本身都产生裂痕的事。

他为什么还活着?

谷韵明明可以自己承受那次坠落。她有星骸之血,她会慢慢恢复。但她为了护住他,放弃了自我保护,让自己的身体承受了全部的冲击。如果她没有护住他,如果她没有受那么重的伤,也许她就有能力应对后来的事。

也许她就——

不。

倾奇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

那个从天而降的存在,那种压倒性的力量——就算谷韵没有受伤,她也逃不掉。他知道。他在那个人面前连动都动不了,那种力量不是谷韵能够对抗的。

但知道归知道,他的脑子里还是不停地冒出那个念头。

如果我当时没有跳下去。

如果我当时站在原地。

如果我没有拖累她。

倾奇者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裂痕。人偶的身体会自我修复,这道裂痕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他心里的那道裂痕不会消失。

“阿韵!”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人偶的声带不会因为呼喊而嘶哑,但此刻他的嗓音确实在颤抖。倾奇者踉跄着站起来,四下张望。

海岸上空荡荡的。

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的踪迹。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碎片,甚至没有脚印。海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沙滩,将所有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像是这片海岸从未接纳过一个黑发少女的坠落。

倾奇者的心脏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但那不是真的心脏。他很清楚。人偶的胸腔里没有血肉铸就的心脏,只有一颗冰冷的能源核心。神明在创造他的时候,甚至没有给他安上一颗无用的、象征性的仿造品。所以他感受到的疼痛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阿韵在哪里。

倾奇者开始沿着海岸线寻找。他的步伐起初还算稳健,但很快就变成了近乎奔跑的急促。紫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左侧那缕较长的浅紫色挑染在风中飘荡,像某种不安的旗帜。

“阿韵!谷韵!”

他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被海风和浪涛吞没,散碎成不成调的碎片。倾奇者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能找到什么。他只是停不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更深的、更黑暗的念头就会涌上来。

她死了吗?

不,不会的。阿韵说过她不会真正意义上死亡。星骸之血会保护她,会把她重新拼起来。她说过她不会死。

可是她说过星骸之血不能让别人发现。

可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

倾奇者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想起那个场景。阿韵抱着他从悬崖上坠落,将他护在怀中。落地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感受到冲击,但阿韵的整个后背都撞在了礁石上。然后那些金色的东西就从她体内涌出来了,像血液一样流动,像火焰一样燃烧。

星骸之血。

阿韵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星骸之血的存在。从他在借景之馆外捡到她的那一天起,那些金色的纹路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它们安静的时候像是血管里流淌的黄金,活跃的时候会像藤蔓一样攀上她的脖颈和面颊。

倾奇者知道那东西有意识。阿韵管它叫金闪闪。

他不太喜欢那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闪亮亮的、没什么用处的小东西。但星骸之血显然不是小东西。它在阿韵体内沉睡着,偶尔苏醒过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生物。

包括他。

星骸之血不喜欢他。倾奇者一直都知道。那种不喜欢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像是野兽察觉到了不属于自己领地的入侵者,随时准备驱赶或者消灭。

但阿韵喜欢他。

所以星骸之血忍了。

他站起来。

海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的感觉从足底传遍全身。他看着远处踏鞴砂的方向,大炉的黑烟还在往天上冒,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种诡异的味道。

他该回去了。

踏鞴砂需要他。久秀需要他。那些还在受苦的工匠们需要他。

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去。

没有谷韵的踏鞴砂,还是踏鞴砂吗?

倾奇者迈开步子,赤足走在礁石上,一步一步往回走。他的狩衣下摆被海水浸湿,沉甸甸地贴在腿上。胸前的金羽在晨光中闪烁,红色和黑色的绳子系着那片箭羽状的凭证,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

但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个人说“解决你”的时候,用的是“你”,不是“它”,不是“那个东西”。那个人把谷韵当成一个“存在”来对待,而不是一个“物体”。

谷韵是人。

她是一个会笑、会生气、会把手缩进袖子里、会扎高马尾、会喝五分糖柠檬水、会说“小倾奇”的人。

她是谷韵。

不是“外来者”,不是“野种”,不是“怪物”。

她是阿韵。

倾奇者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踏鞴砂的工匠从远处走来,肩上扛着一捆木材。那人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辨认他是谁,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倾奇者大人?”工匠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您怎么在这儿?这大半夜的……”

大半夜?

倾奇者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天色的确比记忆中更暗了。他昏过去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更久?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黑发的女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大约这么高,眼睛是黄色的,底下带一点红——”

工匠的表情变得茫然,那种茫然不像是伪装,而是真切的、从心底涌起的困惑。

“黑发……女孩?”工匠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倾奇者大人,踏鞴砂有异色瞳的女孩吗?我怎么不记得……”

倾奇者愣住了。

“您没事吧?”工匠打量着他的脸色——虽然人偶的脸上不会有血色的变化,但倾奇者此刻的表情确实不太对劲,“是不是在大炉那边待久了?埃舍尔大人说了,新技术的废气对身子不好,您要不去找丹羽大人看看?”

丹羽。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绳索,将倾奇者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对,丹羽。踏鞴砂的造兵司正,那个温和的、总是笑着的男人。阿韵住在他那里。丹羽知道阿韵,丹羽见过阿韵——

“丹羽在哪里?”倾奇者问。

工匠指了指方向:“这个时辰,丹羽大人应该在住处吧。不过倾奇者大人,您的脸色真的不太——”

倾奇者已经跑了。

他赤足踏过碎石和沙地,衣袍的下摆在身后翻飞。踏鞴砂的夜晚比白天更冷,海风裹挟着湿气,吹得人骨缝里都发凉。人偶的体温和环境温度相同,此刻他的皮肤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但他在奔跑。

他穿过一排排低矮的工房,绕过堆放矿石的仓库,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冲向丹羽的住所。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他和阿韵一起走过无数遍。她喜欢走在他的左侧,因为那边的风小一些。她总是扎着高马尾,黑发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右边的刘海上有几缕天生的金色挑染,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

她说那是因为星骸之血。

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她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那种在她血管里流动的、金色的、拥有意识的力量。

“小倾奇,”她第一次告诉他这些的时候,是这样开头的,“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不是人类,你会害怕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也不是人类。”

阿韵笑了。她的眼睛在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形,菱形瞳孔在光线下像是某种宝石的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我们正好凑一对。”

倾奇者收紧了手指。

指甲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触感。人偶的身体不会像人类那样轻易留下伤痕,但那种触感是真实的。疼痛也是真实的。

他不知道人类所说的“心急如焚”是什么感觉。但此刻他觉得自己体内那颗冷冰冰的能源核心正在发烫。

丹羽的住所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不算大的木屋,和踏鞴砂其他工匠的住处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门口种了一棵枫树,是桂木从别处移栽来的,说是为了让这里看起来更有人情味。

倾奇者冲到门前,几乎是用撞的。

“丹羽!丹羽!”

木门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推开门,冲进屋内。

灯亮着。

丹羽久秀坐在案几前,手里握着一卷文书,似乎正在批阅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看见倾奇者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倾奇者?”丹羽放下文书,站起身来,“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丹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倾奇者曾经觉得这种声音像是冬日里的炉火,可以驱散所有的寒冷和不安。

但此刻,这种温和让他更加焦躁。

“阿韵,”倾奇者的声音急促得几乎破碎,“阿韵受伤了,她掉下悬崖了,我找不到她——丹羽,你看到她了吗?她有没有回来?她——”

“等等,”丹羽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谁?你说的是谁?”

倾奇者的心脏位置又疼了。

“谷韵,”他说,一字一顿,像是怕丹羽听不清楚,“阿韵。住在这里的。黑头发,眼睛是黄色的。她一直住在这里,和你在一起——不对,和我在一起。她住在我那里,但是你——”

“倾奇者,”丹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那种严肃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踏鞴砂没有叫谷韵的女孩。你确定——”

“你说什么?”

倾奇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是羽毛落在地上。

丹羽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种眼神倾奇者见过,是大人看孩子的眼神,带着心疼和无奈。丹羽大概以为他是被大炉的废气影响了神智,或者做了什么噩梦,又或者——

“倾奇者,你是不是太累了?”丹羽走近两步,伸手想扶他的肩膀,“最近大炉那边的情况不太好,你跟着忙前忙后的,可能——”

“不要碰我。”

倾奇者后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轻,但那个距离感很明显。丹羽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阿韵,”倾奇者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谷韵。她的眼睛上半部分是黄色的,下半部分是红色的,像晚霞。她的瞳孔是菱形的。她的右边刘海上有金色的挑染。她身高到这里,”他在自己肩膀的位置比了一下,“她喜欢扎马尾。她讨厌奶制品和红枣。她——”

“倾奇者,”丹羽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踏鞴砂没有这样的女孩。我也没有见过任何黑发的、眼睛像晚霞一样的姑娘。你……你是不是做梦了?”

做梦。

倾奇者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更加深沉的情感。像是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握住那颗冷冰冰的能源核心,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

丹羽不记得阿韵。

丹羽说踏鞴砂没有阿韵。

可是阿韵在这里住了那么久。她和丹羽说过话,和桂木说过话,和长正、兼雄他们都说过话。她帮踏鞴砂的孩子们缝过衣服,教过他们认字。她会在下雨天撑着伞去海边等他回来。她会在深夜里偷偷把星骸之血放出来一小部分,让那些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光,然后笑着对他说“你看,像不像萤火虫”。

丹羽怎么可以不记得?

怎么可以?

“她没有做梦。”

倾奇者的声音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人偶的身体不应该发抖,就像人偶的心脏不应该感到疼痛一样。

“她在这里。她住在这里。她住在我那里。你见过她的,丹羽,你见过她的。她帮你整理过文书,你说她字写得好看。她给你泡过茶,你说她泡的茶比兼雄泡的好喝。你还说要给她介绍踏鞴砂的——”

“倾奇者!”

丹羽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但不是严厉,而是一种更深切的担忧。他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倾奇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稳定的存在感。

“听我说,”丹羽直视着倾奇者的眼睛,紫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我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但踏鞴砂确实没有你说的这个人。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哪里见到她的,我可以让人去找——”

“不需要。”

倾奇者拨开丹羽的手。

动作不算粗暴,但很坚决。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不是从容,而是一种沉重。像是双腿被灌了铅,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倾奇者!”丹羽在身后喊他,“你要去哪里?”

倾奇者没有回答。

他走出木屋,走进了踏鞴砂寒冷而潮湿的夜色里。

风还在吹。

海潮还在响。

倾奇者站在门前的枫树下,仰起头看着被云层遮蔽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厚重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阿韵说过的一句话。

“小倾奇,你知道吗?在我的家乡——虽然我不记得家乡在哪里了——有一种说法,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所以你看星星的时候,其实是在看已经离开的人。”

“那如果天上没有星星呢?”

“那就是云太厚了,把星星挡住了。但它们还在的,一直都在。”

倾奇者闭上了眼睛。

阿韵还在吗?

他不敢想。

他开始走。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机械地移动双腿。踏鞴砂的夜晚很安静,大部分的工匠都已经歇下了,只有几间工房还亮着灯,隐约传来敲打金属的声音。

倾奇者走过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他和阿韵一起走过的路。她喜欢走在靠里的位置,因为那边离房屋更近,让她有安全感。她喜欢穿能把手指包进去的长袖,因为那样会觉得被包裹着、被保护着。她会在冷的时候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像某种小动物。

她说过她讨厌冬天,因为冬天太冷了,而星骸之血在低温下会变得迟钝。

“但它不会让我冻死,”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一边往他身边靠了靠,“因为它知道我会想办法取暖的。比如——”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靠近你。你虽然体温和环境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靠着你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

倾奇者停下脚步。

他站在踏鞴砂边缘的一处高地上,面前是漆黑的海面。远处隐约可见几艘渔船的灯火,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鬼火。

丹羽不记得阿韵。

这不是遗忘。遗忘是有痕迹的,是一种缺失,一种空白。但丹羽的反应不是空白,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不存在”。在丹羽的认知里,踏鞴砂从来没有过一个叫谷韵的女孩。

不是失去了记忆。

是阿韵的存在本身被抹去了。

倾奇者想起那个场景。阿韵将他护在怀里,然后那些金色的东西从她体内涌出来。再然后——再然后他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了。他只记得一道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还有阿韵的声音。

她说:“不要看。”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阿韵就消失了。不是死了,不是失踪了,而是从所有人的记忆和认知中被彻底抹去了。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是她还存在在他的记忆里。

为什么?

倾奇者想不明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丹羽不记得阿韵,那么踏鞴砂的其他居民也不会记得。没有人会帮他找阿韵。没有人会相信阿韵存在过。

没有人会相信他。

倾奇者站在海风里,站了很久。

他的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紫发在风中凌乱。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人偶的体温和环境温度相同,此刻他的皮肤冷得像冰。

但他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

阿韵曾经告诉过他,星骸之血有一个特性:认知屏蔽。连天理,乃至提瓦特本身都探查不到其存在痕迹。这也是为什么她可以在提瓦特安然无恙地生活那么久,而不被任何神明或势力发现。

“那如果有人发现了呢?”他当时问过。

阿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麻烦了。”

她没有说是什么样的麻烦。但倾奇者现在大概猜到了。

有人发现了星骸之血。那个人——或者那个存在——不仅发现了它,还能压制它。阿韵说过星骸之血近乎无解,但它反抗不了那个人。那个人想要消灭阿韵,于是抹去了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但倾奇者还记得。

为什么?

倾奇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因为他不是人类。因为他的人偶之躯不在那个存在的认知范畴之内?还是因为阿韵在最后做了什么,保护了他的记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就这样待在踏鞴砂等。等阿韵自己回来,等一切恢复正常。他必须做点什么。

倾奇者转过身,朝着踏鞴砂的中心走去。

他的步伐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阿韵曾经说过,踏鞴砂的大炉出了问题,需要雷电将军的帮助。久秀派人去稻妻城求援,但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倾奇者不太明白政治上的事情,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雷电将军愿意出手,大炉的问题就能解决。如果大炉的问题解决了,那些愤怒的村民就不会再指责阿韵。

虽然阿韵已经不在了。

但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他不能让阿韵白白地——

倾奇者的脚步顿了一下。

阿韵不是白白消失的。她是为了保护他。她本可以不跳下悬崖,她本可以用星骸之血杀死那些村民,她本可以做很多事。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最不伤人的方式。

然后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说要解决她。

阿韵击晕了他。不是因为不需要他,而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他无法承受。

倾奇者收紧了拳头。

他要去稻妻城。

他要去找雷电将军。

他要让雷电将军出手解决踏鞴砂的问题,然后——然后他要找到阿韵。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她的记忆是否还在。他要找到她。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