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奇者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推开门,屋子里空空荡荡的。
阿韵的东西还在。她的梳子,她的发绳,她用来泡柠檬水的杯子。她喜欢喝五分糖的柠檬水,每次都要放刚好半勺糖,多一点都不要。她说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倾奇者走过去,拿起那个杯子。
杯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柠檬香气。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杯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了。
不是不想要了。而是他怕自己拿着它就走不出这扇门了。
倾奇者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干粮,还有那枚金色的羽毛。那是雷电将军留给他的凭证,是他身份的唯一证明。阿韵曾经说过这枚羽毛很漂亮,像真的金子在发光。
“可惜不能拿来泡柠檬水。”她当时开玩笑说。
倾奇者把羽毛收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出门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但云层依然很厚,看不见太阳。踏鞴砂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灰蒙蒙的色调,像是被一层薄纱笼罩着。
倾奇者走向码头。
踏鞴砂的码头不大,停靠着几艘渔船和货船。清晨的码头很安静,只有几个渔民在整理渔网。他们看见倾奇者,露出惊讶的表情。
“倾奇者大人?这么早要去哪里?”
“稻妻城。”倾奇者说。
渔民们面面相觑。
“这……大人,最近海上的天气不太好,雷暴频繁,出海很危险的。而且去稻妻城的话,需要官方的许可——”
“不用。”倾奇者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去。”
他走向停靠在码头边缘的一艘小舟。那是踏鞴砂最小的船,通常只在近海活动,从没有人用它横渡雷暴区域。
“大人!那艘船太小了,经不起风浪的!”
倾奇者没有理会。
他解开缆绳,跳上小舟,拿起船桨。动作不算熟练,但也算不上生疏。桂木教过他划船,长正教过他辨识方向,兼雄教过他如何在风浪中保持平衡。
踏鞴砂的人们教了他很多东西。
但没有人教过他,当最重要的人消失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小舟离开码头,驶向大海。
倾奇者回头看了一眼踏鞴砂。晨光中,那些低矮的房屋和工房显得格外安静。他看见丹羽住的那栋木屋,门口那棵枫树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看见他和阿韵经常一起坐的那块礁石,海浪拍打着它,溅起白色的泡沫。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但他没有看见阿韵。
倾奇者转过头,面对大海,用力划动船桨。
海风渐渐大了起来。
起初还算温和,只是吹得衣袍翻飞。但没过多久,风就变了味道。它不再是潮湿的、带着咸味的海风,而是变得锋利起来,像是无形的刀刃划过皮肤。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夜晚的那种暗,而是一种阴沉沉的、压迫性的黑暗。云层像铅块一样压下来,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云层中隐约可见紫色的电光闪烁,像是某种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雷暴。
倾奇者早就知道会遇到雷暴。稻妻的雷暴不是普通的天气现象,而是雷神意志的体现。它们环绕着稻妻城,像是城墙一样守护着那座永恒的都市。
没有人能在雷暴中安全通行。
但倾奇者不是“没有人”。
他是雷神制造的人偶。他的体内流淌着雷神赋予的力量,虽然大部分被封印了,但他的本质依然与雷电同源。
第一道雷电劈下来的时候,倾奇者正在调整方向。
紫色的电光撕裂了天空,照亮了整个海面。雷声几乎是同时到达的,震耳欲聋,像是天地都在颤抖。小舟在波浪中剧烈摇晃,倾奇者险些被甩出去。
他稳住身体,继续划桨。
第二道雷电劈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电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海水被雷电击中,溅起高高的水柱,落下来的时候浇了他一身。
冰冷的。
人偶的体温和环境温度相同,海水的温度让他整个人都冷了下来。不是那种让人打哆嗦的冷,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外到内的寒意。
第三道雷电,第四道,第五道——
雷暴越来越猛烈。
倾奇者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了。雨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打在脸上生疼。小舟在巨浪中颠簸,随时都有可能倾覆。船桨好几次差点脱手,他用尽全力才握住。
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紫发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左侧那缕较长的浅紫色挑染垂在眼前,挡住了部分视线,但他腾不出手去拨开。
又是一道雷电。
这一次,它直接劈在了小舟上。
倾奇者听到了木头碎裂的声音。小舟的船头被劈开了一道裂缝,海水从裂缝中涌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放弃了小舟。
倾奇者将船桨插进海中,借着反作用力跃出小舟。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落入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瞬间将他吞没。
黑暗。
冰冷。
无尽的、沉重的压迫感。
倾奇者睁开眼睛——在海水里睁开眼睛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但人偶的眼睛不像人类那样容易被刺激。他在黑暗中努力辨认方向,然后开始游。
向前。
只能向前。
他的衣袍在水中散开,像某种深色的水母。狩衣的布料吸水后变得异常沉重,拖慢了他的速度。但倾奇者不敢脱掉它。那是他仅有的几件衣服之一,而且——而且阿韵说过他穿狩衣很好看。
他不能弄丢它。
倾奇者游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虽然人偶不需要呼吸,但制造者还是给了他类似于呼吸的功能,让他看起来更像人类。这个功能在平时只是装饰,但此刻,当他被海水包围的时候,“呼吸”变成了一种负担。
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需要空气。
但周围只有水。
倾奇者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也许更久。雷暴在他头顶轰鸣,海水在他身边翻涌。他好几次被巨浪打下去,又挣扎着浮上来。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因为缺氧——人偶不会缺氧。而是因为他体内的能量在消耗。他本来就只是原型人偶,大部分力量都被封印了,能够调用的能量少得可怜。在雷暴中强行游泳,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储备。
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倾奇者的手指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石头。
礁石。
倾奇者猛地抬头——其实在风浪中抬头并没有什么意义,雨水和海浪会立刻打回来——但他确实看到了前方隐约的轮廓。
陆地。
稻妻城的海岸。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拼命向那个方向游去。手指抠住礁石的缝隙,指甲断裂了几片——人偶也会受伤,只是恢复得比人类快一些——但他不在乎。他把自己从海水中拖出来,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岸。
倾奇者趴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雨水打在他身上,雷声在他头顶炸响。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能量耗尽后的本能反应。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抹掉脸上的雨水和海水,辨认方向。稻妻城就在前方,天守阁的轮廓在雷暴中隐约可见。那座建筑高耸入云,像是雷神向人间投下的影子。
倾奇者迈开步子。
他的腿在发抖,赤足踩在碎石和沙地上传来刺痛。但他的步伐很坚定,一步一步,向着天守阁的方向走去。
稻妻城的城门在前方出现。
倾奇者加快了脚步。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看见城门两侧站着守卫。那些守卫穿着幕府的盔甲,手持长枪,在暴雨中依然站得笔直。
倾奇者走到城门前。
“什么人?”一个守卫拦住了他,长枪横在身前,雨水顺着枪尖滴落,“深夜——不,凌晨——在这种时候来天守阁?”
倾奇者抬起头。
他的紫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露出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更加苍白的脸。紫色瞳孔在黑暗中隐约发光,像是两盏微弱的灯火。眼尾的朱红色眼影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更加鲜艳,像是刚刚涂抹上去的。
“我要见雷电将军。”他说。
守卫们对视了一眼。
“雷电将军?”另一个守卫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求见将军大人?”
倾奇者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枚金色的羽毛。他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看着守卫,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踏鞴砂来的。踏鞴砂的大炉出了问题,需要将军大人的帮助。”
“踏鞴砂?”守卫的表情微微变了,“你是说……那个踏鞴砂?”
“是。”
守卫再次对视。
“你在这里等着,”一个守卫说,“我去通报。”
那个守卫转身走进了城门,消失在雨幕中。倾奇者站在原地,雨水浇在他身上,他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倾奇者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能量几乎耗尽,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终于,那个守卫回来了。
“将军大人不会见你。”守卫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复述一道命令,“回去吧。”
倾奇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没有为什么。将军大人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奉行所——”
“可是踏鞴砂的大炉——”
“我说了,去找奉行所。”
守卫的态度很坚决,甚至有些不耐烦。倾奇者能感受到那种不耐烦背后的意思:一个来自偏远岛屿的、浑身湿透的陌生人,凭什么要求见雷电将军?
倾奇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枚金色的羽毛。
雨水打在羽毛上,但金色的光泽没有被冲刷掉。它在倾奇者手中闪闪发亮,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温暖。
守卫们的表情变了。
他们盯着那枚羽毛,脸上的不耐烦迅速被震惊取代。金色的羽毛——那是雷电将军的信物,象征着将军的恩赐和认可。拥有它的人,不是普通的平民。
“这……这是……”
“我是由雷电将军制造的人偶,”倾奇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雷暴中游过海的人,“我有资格见她。”
守卫们面面相觑,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你在这里等着,”一个守卫结结巴巴地说,“我再去通报。”
这一次,通报的时间更长。
倾奇者站在雨中,握着那枚金色的羽毛,一动不动。他的手没有发抖,尽管他的身体已经很冷了。
又过了很久,守卫回来了。
但这次回来的不止他一个人。
倾奇者看见一个身影从城门内走出来。那是一个女性的身影,穿着巫女服,步伐从容,像是在雨中散步一样悠闲。她的头发是粉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显眼。她的耳朵尖尖的,像是某种狐狸的耳朵。
鸣神大社的宫司,八重神子。
倾奇者没有见过她,但听说过她。雷电将军的眷属,稻妻的鸣神大社最高神官,一个活了很久的、聪明得让人害怕的存在。
八重神子走到倾奇者面前,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他手中的金色羽毛上,停了一瞬。
“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这个……倒是有些年头了。”
倾奇者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八重神子的眼睛是紫色的,和雷电将军一样的紫色。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完全不同——雷电将军的眼睛是空漠的、没有感情的,而八重神子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好奇,像是猫科动物在观察一只从未见过的猎物。
“我要见雷电将军。”倾奇者说。
“将军大人不会见你。”八重神子的语气和守卫一样平淡,但多了几分……怜悯?不,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为什么?”
“因为将军大人已经……”八重神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已经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她现在不会见任何人,也不会处理任何政务。稻妻的事务已经委托给了永恒的守护者。”
永恒的守护者。
倾奇者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他不知道在他沉睡的那些年里,雷电将军已经用自己为材料制造出了完美的人偶,将管理职责托付给了“永恒的守护者”。他只知道,他要见雷电将军,他要让雷电将军出手解决踏鞴砂的问题。
“那我要见永恒的守护者。”他说。
八重神子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你见不到的。”她说,“而且即使你见到了,她也帮不了你。踏鞴砂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会派人去处理——”
“你听说了?”倾奇者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听说了什么?你知道踏鞴砂的大炉正在失控吗?你知道工匠们正在死去吗?你知道——”
“我知道。”八重神子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我都知道。但你需要明白一件事:有些事情不是靠一个命令就能解决的。踏鞴砂的问题很复杂,涉及到愚人众、枫丹的技术、还有——”
“我不在乎那些。”
倾奇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只在乎一件事。我要让踏鞴砂恢复正常。我要让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不再失去更多。我要——”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到了阿韵。
如果踏鞴砂的大炉没有出问题,如果那些工匠没有死去,那些村民就不会愤怒。如果他们不愤怒,就不会把矛头指向阿韵。如果他们没有指向阿韵,阿韵就不会跳下悬崖。如果阿韵没有跳下悬崖,那个人就不会来。
那个人就不会带走阿韵。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源于踏鞴砂的大炉。
倾奇者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会等。”他说。
八重神子微微挑眉。
“你等不了的。”她说,“你的能量已经不多了,对吧?人偶也是需要能量的。你强行穿过雷暴,消耗了太多。再这样下去,你会进入休眠状态。而且——”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能看穿他的每一寸构造,“你的身体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你需要修复。”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八重神子的语气微微变了,变得有些尖锐,“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那你用什么去救你想要救的人?用一副残破的躯壳?”
倾奇者沉默了。
八重神子看着他,叹了口气。
“听我说,”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会派人去踏鞴砂处理大炉的事情。这是我能做的最大努力。至于你——”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符咒,递给倾奇者,“这个可以暂时稳定你的能量,让你撑到回到踏鞴砂。回去吧,倾奇者。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倾奇者看着那枚符咒,没有接。
“如果我不回去呢?”他问。
“那你会死。”八重神子的回答很干脆,“或者说,你会彻底停止运转。你的制造者封印了你大部分的力量,你现在的状态比你想象的要脆弱得多。你不属于这里,倾奇者。你应该回到踏鞴砂,回到那些接纳你、照顾你的人们身边。”
“接纳我、照顾我的人们……”
倾奇者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扭曲。
“他们不记得她了。”他说。
八重神子微微皱眉:“谁?”
倾奇者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八重神子和天守阁,面向大海的方向。
雨还在下。
雷暴已经渐渐平息,但天色依然阴沉。海面上翻滚着黑色的波浪,像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深渊。
“你说得对,”倾奇者的声音很轻,“我应该回去。”
八重神子没有回应。
倾奇者迈开步子,向海岸走去。
他没有接那枚符咒。
八重神子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手中的符咒被雨水打湿,上面的字迹渐渐模糊。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看着那个瘦小的、湿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有意思,”她低声自语,“人偶也会这么执着吗?”
没有人回答她。
倾奇者回到了海边。
那艘小舟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雷暴劈碎后沉入了海底。倾奇者站在岸边,看着面前的大海。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能量几乎耗尽。八重神子说得对,他撑不了太久了。他需要能量,需要修复,需要——
需要阿韵。
阿韵在的时候,她总会把星骸之血分给他一点点。不是很多,只是一小缕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渗入他的体内。那种感觉很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核心周围轻轻环绕,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金闪闪说它不喜欢你,”阿韵每次这样做的时候都会笑着说,“但它说了,既然我喜欢你,它就勉为其难地帮帮你。”
金闪闪。
那个不喜欢他的、护犊子的、有着自主意识的星骸之血。
倾奇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人偶也会流泪吗?
制造者没有给他心脏,但给了他类似于泪腺的结构。他哭过。在借景之馆里,在无尽的沉睡中,他的眼角曾经淌下过泪珠。那是他第一次哭泣,也是制造者认为他“过于脆弱”的原因。
但那些泪水是无意识的。
此刻,他是有意识的。
倾奇者站在海边,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滑落。他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泪水,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都不是。
他想起阿韵说过的一句话。
“小倾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找我。因为那一定是因为我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你只要等着我就好了。我会回来的。”
“你怎么回来?”
“我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倾奇者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跳进了海里。
不是寻死。人偶不会死,只会停止运转。他跳进海里,是因为他要回到踏鞴砂。他要回去,回到那个阿韵存在过的地方。他要等。
等她回来。
回程比来程更难。
能量几乎耗尽的身体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每一次划水都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倾奇者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光影渐渐扭曲,声音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
不是金色的羽毛。
是阿韵留在他体内的那一点点星骸之血。
它不多,只是阿韵无数次分给他的那一小缕光芒的残余。它平时沉睡着,安静得像是没有存在过。但此刻,在倾奇者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它苏醒了。
它不喜欢倾奇者。
但它答应了阿韵。
金色的微光在倾奇者的胸口亮起,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一部分寒意。那股暖流沿着他的血管——不,人偶没有血管,而是沿着他体内类似导管的构造——流向四肢百骸,为他提供最后一点动力。
倾奇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游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也许更久。
倾奇者的手指触碰到了熟悉的沙地。
踏鞴砂。
他回来了。
倾奇者把自己从海水中拖上岸,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意识还在。他还醒着。
星骸之血的微光在他胸口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它又沉睡了。
倾奇者躺在沙滩上,仰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云层开始散去,露出了久违的蓝色。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忽然想笑。
他历经千辛万苦,冒死前往稻妻城,求见雷电将军,想要拯救踏鞴砂。结果呢?八重神子说会派人来处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派人来,也不知道那些派来的人能不能解决问题。
但他不在乎了。
或者说,他在乎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想要拯救踏鞴砂,是因为阿韵。他想让踏鞴砂恢复正常,是因为阿韵。他想让那些村民不再愤怒,是因为阿韵。
一切都是因为阿韵。
而阿韵已经不在了。
不。
她在的。
她一定在某个地方。
倾奇者撑着地面,艰难地坐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裂了几片,指尖有细微的裂痕,皮肤上沾满了沙土和海盐。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在笑。
不是苦涩的、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释然的笑。
“阿韵,”他低声说,“你说你会回来的。所以我等。”
海风吹过,带走了他的声音。
踏鞴砂的清晨,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倾奇者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他的衣服还是湿的,但他不在乎。他迈开步子,向着踏鞴砂的中心走去。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他和阿韵一起住过的屋子。
回到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上。
回到那些承载着他一生最幸福回忆的地方。
然后等。
等她回来。
不管多久。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门还开着。
和他离开时一样。
倾奇者走进屋子,环顾四周。阿韵的梳子还在桌上,她的发绳还在床头,她用来泡柠檬水的杯子还在窗台上。
一切都还在。
倾奇者走过去,拿起那个杯子。
杯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柠檬香气。
他握着杯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了。
不是不想要了。
而是因为他知道,他不需要握着杯子来记住她。
她在他心里。
一直都在。
倾奇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大炉的方向隐约传来敲打金属的声音。踏鞴砂还在运转,生活还在继续。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的体温依然是环境温度,但阳光的温暖是真实的。他能感受到它。
就像他能感受到阿韵的存在一样。
虽然她不在身边,虽然没有人记得她,虽然这个世界上关于她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
但她还在。
在他心里。
在星骸之血留给他的那一缕微光里。
倾奇者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弯成一个安静的、温柔的弧度。
“阿韵,”他说,“我等你。”
海风拂过,吹动他湿透的紫发。左侧那缕较长的浅紫色挑染在风中飘起,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云层缓缓散开,露出了一片湛蓝。
阳光正好。
踏鞴砂的早晨,安静而温暖。
倾奇者开始收拾屋子。
他把阿韵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整理好,放在她习惯放的位置。梳子放在妆台上,发绳挂在挂钩上,杯子放在窗台上。他甚至在杯子里倒了一些水,像是她随时会回来喝一样。
然后他开始做早饭。
阿韵教过他做饭。她说人偶虽然不需要进食,但吃饭是一种仪式,是让人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方式。所以她教他生火、洗米、煮粥。教他如何判断火候,如何调味。
“你虽然不用吃,但你可以陪我吃。”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一边把粥盛进碗里,推到他面前,“你看,热乎乎的,多好。”
倾奇者看着灶台上煮好的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在阿韵习惯坐的位置。
“早餐好了。”他说。
没有人回应。
但他不介意。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勺子,开始吃。
粥的味道很淡。不是因为他没放盐,而是因为人偶的味觉本来就不如人类灵敏。但他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完以后,他洗了碗,收拾了灶台。
然后他出门了。
踏鞴砂的人们看见他,纷纷打招呼。没有人问他昨晚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在他们眼中,倾奇者还是那个倾奇者——安静的、温和的、有点特别的倾奇者。
丹羽看见他的时候,欲言又止。
“倾奇者,”丹羽最终还是开口了,“昨晚的事情——”
“没事。”倾奇者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我做了一个梦。现在已经醒了。”
丹羽看着他,眼神复杂。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倾奇者走过踏鞴砂的每一条路,每一间工房,每一块礁石。他走过他和阿韵一起走过的地方,在心里和她说话。
你看,这里还是老样子。
你记得那棵枫树吗?桂木种的,现在长得更高了。
那块礁石上长了青苔,你以前最喜欢坐在那里看海。
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吗?你帮他缝过衣服的那个——他今天又淘气了,被他母亲追着打。
倾奇者在心里说着这些琐碎的、不重要的事情。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说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倾奇者照常生活。他去大炉那边帮忙,和工匠们一起工作。他学习锻造,学习冶炼,学习如何处理晶化骨髓。他做得很好,好到连长正都称赞他。
但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空洞。
不是因为没有心脏。
而是因为少了一个人。
夜晚的时候,倾奇者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阿韵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他不知道阿韵有没有死。他不愿意去想。
他只知道,天上有很多星星。
每一颗都在发光。
他找到一颗最亮的,盯着它看。
“阿韵,”他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星星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倾奇者弯起嘴角。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夜深了。
倾奇者靠在窗框上,渐渐闭上了眼睛。
人偶不需要睡眠,但他会让自己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以节省能量。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意识会变得模糊,像是漂浮在温水里。
今夜,他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很微弱。
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叹息。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微微发烫。
倾奇者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灵上的。穿越雷暴的消耗还没有完全恢复,这几天的等待也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在黑暗中沉了下去。
但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轻得像是幻觉。
“等我。”
倾奇者的嘴角微微弯起,弯成一个安静的、满足的弧度。
然后他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中。
踏鞴砂的夜,安静而漫长。
海风吹过,带走了他的叹息。
但星星还在。
它们在天上,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黑发少女回来。
也许是在等一个紫发人偶找到他的答案。
也许只是在等时间慢慢过去,让所有的伤痛都变成淡淡的痕迹,留在记忆的最深处。
谁知道呢。
星星不说话。
它们只是亮着。
静静地、永恒地亮着。
像极了某些人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