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逃

那天是钟灵和钟父吵架最厉害的一次。

起因是王太太又来了。

这次王太太带来了陈公子的照片，还有陈家的家底——房子几间、存款多少、每月收入多少。钟父看了，很满意，说：“这门亲事定了，你下个月去见见陈公子，见完了就定日子。”

钟灵说：“我不想嫁。”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太太的笑僵在脸上。

钟母低下头，不说话。

钟父看着钟灵，脸色慢慢变了：“你说什么？”

钟灵说：“我不想嫁给陈公子。”

钟父说：“为什么？”

钟灵说：“我不认识他。”

钟父说：“相亲就是为了认识。你见了他，认识了，不就行了？”

钟灵说：“我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钟父说：“你认识谁？你整天在家里，你能认识谁？”

钟灵说：“我不想嫁人。”

钟父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说什么？你不想嫁人？你一个女孩子，不嫁人你想干什么？”

钟灵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然后一辈子听他的话。”

钟父站起来，指着她：“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被什么人教坏了？”

钟灵说：“没有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钟父说：“你自己想的？你能想什么？你一个女孩子，能想什么？”

钟灵说：“我能想我自己的事。”

钟父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反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为你能干什么？你出了这个门，你能去哪里？你能养活自己吗？”

钟灵没说话。

她想：我不知道。

可是她没说出口。

钟父说：“你给我听好了，这门亲事定了，你下个月去见陈公子，见完了就定日子。你要是不去，你就别住在这个家里。”

钟灵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她转身走了。

她跑出了家门。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站在弄堂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一片空白。

她想：我能去哪里？

她想：我能干什么？

她想：我能养活自己吗？

她想：我不知道。

她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这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弄堂口开过来，停在她旁边。

车窗摇下来，李李的脸露出来。

她看了钟灵一眼，说：“上车。”

钟灵愣了一下，然后上了车。

李李开车，一路往外滩开。

钟灵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李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们就这么开着，一路沉默。

到了外滩，李李把车停在江边，两个人下车，坐在石阶上。

江风吹过来，有点凉。

钟灵低着头，不说话。

李李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和你爸吵架了？”

钟灵说：“嗯。”

李李说：“为什么？”

钟灵说：“他要我嫁给陈公子。”

李李说：“你拒绝了？”

钟灵说：“嗯。”

李李说：“他怎么说？”

钟灵说：“他说如果我不嫁，就别住在家里了。”

李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怎么想？”

钟灵说：“我不知道。”

李李说：“你怕吗？”

钟灵说：“怕。”

李李说：“怕什么？”

钟灵说：“怕没地方去。怕没钱。怕一个人活着。”

李李点点头，抽了一口烟：“这些都是真的。一个人活着，很难。”

钟灵说：“那你怎么活过来的？”

李李说：“一点一点地学。”

钟灵说：“学什么？”

李李说：“学怎么赚钱，学怎么跟人打交道，学怎么一个人扛着。”

钟灵说：“你不怕吗？”

李李说：“怕。每天都怕。”

钟灵愣了一下：“你也怕？”

李李笑了：“我怕什么？我怕今天的账对不上，怕明天的菜涨价，怕伙计跑了，怕客人不来。我每天都在怕。”

钟灵说：“可是你看起来不怕。”

李李说：“那是因为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我怕。”

钟灵低下头，不说话。

她想：原来她也怕。

她想：原来她只是不让别人看出来。

她想：那我呢？我能不能也这样？

李李抽完了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她看着钟灵，说：“钟灵，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干什么？”

钟灵说：“我不知道。我只会绣花、管账、读书写字。”

李李说：“管账不错。”

钟灵说：“管账能干什么？”

李李说：“可以帮人管账。可以自己开店。”

钟灵说：“我不会开店。”

李李说：“可以学。”

钟灵说：“你愿意教我吗？”

李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学？”

钟灵说：“我想……有一天能靠自己活着。”

李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行。我教你。”

钟灵抬头看她：“真的？”

李李说：“真的。不过你要先把你爸那边的事情处理好。”

钟灵说：“怎么处理？”

李李说：“你先回去，告诉他你需要时间考虑。不要正面冲突，先拖着。”

钟灵说：“拖着有什么用？”

李李说：“拖着，你就有时间学东西。等你学会了，你就有底气拒绝了。”

钟灵想了想，说：“好。”

李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了，送你回去。”

钟灵站起来，跟着她走向车子。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说：“李李，谢谢你。”

李李回头看她，笑了笑：“谢什么？”

钟灵说：“谢谢你来接我。”

李李说：“我只是路过。”

钟灵说：“你不是路过。你是特意来的。”

李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钟灵说：“你的车是从弄堂里开出来的，不是路过。”

李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你挺聪明的。”

钟灵脸有点红，低下头。

李李笑了，转身走向车子：“走吧，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钟灵回到家，钟父已经进房间了。

钟母在堂屋里等她，脸上有点担心。

钟灵说：“妈，我回来了。”

钟母说：“你去哪里了？你爸找你。”

钟灵说：“我出去走走。”

钟母叹了口气：“灵儿，你爸是为你好。陈家条件那么好，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钟灵说：“妈，我知道。我再想想。”

钟母点点头：“好，你好好想想。别让你爸生气。”

钟灵回房间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李李说的话——“等你学会了，你就有底气拒绝了”。

她想：我能学会吗？

她想：我能靠自己活着吗？

她想：我不知道。

可是她想：我可以试试。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去找李李，让她教我。

她想：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