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话

那天晚上，至真园打烊得比平时早。

钟灵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先是客人散了，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拖地的声音，一点一点消失。然后是伙计收拾的声音，碗碟碰撞，水声哗哗。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以为李李睡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她想起今天白天的事——钟父又提起了陈公子，说王太太那边催了，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她说还没想好。钟父脸色不太好看，说：“你一个女孩子，有什么好想的？人家条件这么好，你还挑什么？”

她没说话。

她想说：我不想嫁。

可是她没说出口。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去。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想透透气。

她推开窗户，看见隔壁的后院亮着一盏灯。

李李坐在石阶上，面前放着一个酒瓶，一个杯子。她一个人喝酒，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钟灵看着她，想：她在干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想回去睡觉。

可是她没动。

她就这么站在窗边，看着李李。

李李喝了很久。

后来，她的肩膀开始抖。

钟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压着什么。

钟灵站在窗边，看着她，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想：她为什么哭？

她想：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想：我要不要去问问她？

她想：我去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下楼了。

后院的夜风有点凉。

钟灵穿着睡衣，披了一件外套，端着一杯水，走到后院的小门边。

她站在门口，看着李李。

李李背对着她，没有发现她来了。

钟灵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门框。

李李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看了钟灵一眼，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钟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钟灵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喝点水。”

李李看着那杯水，没说话。

钟灵蹲下来，看着她：“你怎么了？”

李李说：“没怎么。”

钟灵说：“你哭了。”

李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让你看见了？”

钟灵说：“嗯。”

李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事，喝多了。”

钟灵说：“你喝了多少？”

李李看了看面前的酒瓶，说：“不多。”

钟灵看了看那个酒瓶，已经空了一半。

她说：“你喝了半瓶。”

李李笑了：“半瓶算什么。”

钟灵没说话。

她蹲在李李旁边，看着她。

李李的脸有点红，眼睛还是红的，头发有点乱，碎发垂在脸边。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飒爽的李李，她看起来有点……脆弱。

钟灵想：她也有脆弱的时候。

李李抬头看她，过了一会儿说：“钟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很没规矩？”

钟灵说：“我没有。”

李李盯着她，看了好久：“你当然有。你们这种人，从小就有人教你们看不起我们这种人。”

钟灵说：“我不是看不起你。”

李李笑了：“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都皱眉？”

钟灵愣住。

她没意识到自己皱眉了。

她想了想，说：“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不习惯。”

李李说：“不习惯什么？”

钟灵说：“不习惯一个女人可以这样活。”

李李愣住。

她看着钟灵，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钟小姐，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钟灵脸有点红，低下头。

李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哭吗？”

钟灵说：“不知道。”

李李说：“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是我爸打来的。”

钟灵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没家吗？”

李李笑了：“我说没家，不是说我爸死了。我是说，我爸把我赶出去了，我就当没家了。”

钟灵说：“那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李李说：“他说我妈病了，让我回去。”

钟灵说：“那你回去吗？”

李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钟灵说：“你妈病了，你不回去吗？”

李李说：“我回去了，我爸会让我嫁人的。”

钟灵愣住。

李李说：“他说，只要我回去，他就让我妈好好养病。如果我不回去，他就不管我妈了。”

钟灵说：“他怎么能这样？”

李李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钟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父亲？

她想：她爸虽然让她相亲，但至少不会用这种方式逼她。

她想：她比李李幸运。

她想：可是李李比她勇敢。

李李又喝了一口水，说：“钟小姐，你说我应该回去吗？”

钟灵想了想，说：“你妈病了，你应该回去看看。”

李李说：“可是我回去了，我爸会逼我嫁人的。”

钟灵说：“那你就回去看看你妈，然后再出来。”

李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你说得倒简单。”

钟灵说：“我知道不简单。可是你妈病了，你不去，你会后悔的。”

李李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说：“钟灵，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钟灵说：“我只是说实话。”

李李笑了：“实话最难说。”

钟灵没接话。

她们就这么坐着，一个坐在石阶上，一个蹲在旁边。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过了一会儿，李李说：“你蹲着累不累？坐下来。”

钟灵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了李李旁边的石阶上。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都不说话。

夜风吹过来，把李李的碎发吹到钟灵脸上。

钟灵没动。

她想：她的头发有点软。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想：我在想什么？

她低下头，脸有点烫。

李李没有发现，她还在看着天上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李李说：“钟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爸不在了，你怎么办？”

钟灵说：“我没想过。”

李李说：“你应该想想。”

钟灵说：“为什么？”

李李说：“因为你不能一辈子靠别人。”

钟灵低下头，不说话。

她想：她又说这句话了。

她想：她是不是很担心我？

她想：她为什么担心我？

她想不下去了。

李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太晚了，你回去睡吧。”

钟灵站起来，看着她：“你呢？”

李李说：“我再坐一会儿。”

钟灵说：“你别再喝了。”

李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不喝了。”

钟灵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李李，你妈的事……你好好想想。”

李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钟灵转身进了后门。

她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一直在想李李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

她想：她平时那么飒，原来也会哭。

她想：她一个人坐在后院喝酒，是不是很孤独？

她想：她有没有人陪？

她想：她有没有朋友？

她想：她有没有……

她想不下去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算了。

她想：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