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第六章 枯燥日子里的光

风过春招班吻落少年心

三月倒数的日子,像被人按下了慢放键。

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均匀的碎片:六点二十的闹钟,六点五十的出门,七点十分的早读,四十五分钟一节的课,十分钟的课间,循环往复,像一个永远逃不出的圆洞。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红粉笔写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一只不会停的钟,滴答滴答,催着所有人往前跑。

刷题。讲卷子。再刷题。再讲卷子。

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图像像一座座翻不过去的山,密密麻麻的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把题目涂成一团看不清的乱麻。英语阅读里的生词像一面面堵在面前的墙,查了又忘,忘了又查,永远记不牢。语文默写总是差那么一两个字,文综的选择题永远在两个选项之间摇摆不定。

教室里的空气是浑浊的,混着粉笔灰、旧课本的味道,和所有人身上淡淡的焦虑。窗外的梧桐树从光秃秃的枝丫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可教室里没有人有心思去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卷子,所有人的手里都握着笔,所有人的脊背都是弯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也弯着腰。

可我的腰,比他们弯得要轻松一点。

因为我有一个秘密。

---

每天早上,我推开教室的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不是掏课本,而是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靠窗的那个他。

如果那个座位是空的,我会微微失落,然后一边放书包一边用余光盯着门口,等那个身影出现。如果他已经在座位上了,我会心跳加速,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不是。我是故意的。每一天,都是故意的。

有一天早上,我来得特别早。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安安静静的。我放下书包,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居然已经到了。平时他都是踩着上课铃来的,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似乎在补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亮。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翘起来,在光里泛着浅浅的棕色。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平时偷看他,都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瞄一眼,然后赶紧收回目光。可今天他睡着了,不会发现我在看他。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一条过道,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比大多数女生的都长。睡着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鼻梁很挺,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嘴唇微微抿着,唇色绯红,好像很好亲的样子。他的手指露在胳膊外面,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我想起那天他把板栗放在我手心里的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

我的心跳忽然就快了。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那么久地看他。不用躲闪,不用心虚,不用担心被发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他的呼吸声,轻轻的,像潮汐。

后来他动了一下,我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书。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捏着书页,指节都泛白了。

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这一眼,够你开心一整天了。

---

我和他之间,有一个强烈的反差。

他是住读生,我是走读生。

每天中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他就会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教室。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明明上一秒还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写字的一个人,下一秒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被椅子腿刮过的地面和还在微微晃动的桌面。

后来我才知道原因。

课间的时候,他和旁边的同学聊天,偶尔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夏天傍晚风吹过风铃,清脆的,短促的,在嘈杂的教室里像一小片干净的天空。

我坐在过道这边,耳朵竖得比谁都直,脸上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低头翻着课本,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

同学问他:“你每天跑那么快干嘛?食堂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笑了笑,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人生哲理:“吃饭要积极。”

“吃饭要积极。”

我听到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旁边的同学在笑他:“食堂阿姨都认识你了。”

“那怎么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我低下头,把脸藏在课本后面,偷偷地笑了很久。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这个人,怎么连说这种话都让人觉得可爱。

---

就这五个字,我从那天起记了很久。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很特别。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像一个认真生活的小大人。

我偷偷在心里笑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我和他恰好相反。

我做什么都慢。收拾书包慢,走路慢,吃饭慢,连写作业都比别人慢半拍。妈妈说我是“蜗牛转世”,做什么都不着急。我小时候不服气,后来发现她说得对——我确实像只蜗牛,背着自己的壳,一步一步地往前爬,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所以我从来不会在放学的时候冲出去。

我会慢慢地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慢慢地把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把椅子推进桌下,然后慢慢地走出教室。

有时候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吃完饭从食堂出来了。

我们会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擦肩而过。

他往宿舍走,我往校门口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条过道,变成了几步路的距离。

擦肩而过的那几秒,我会屏住呼吸。

他的身上有食堂的饭菜味,混着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他走路也很快,大步流星,像一阵风。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就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也许是在赶着回去休息,也许只是习惯了快。

我转过身,继续往校门口走。

脚步还是慢慢的。像蜗牛。

可我忽然觉得,做一只蜗牛也挺好的。

慢一点,才能多看一会儿。

---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我假装在抄笔记,笔在纸上沙沙地划,可眼睛的余光早就偏了方向。

他在低头写字,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拇指和中指夹住笔杆,食指轻轻搭在上面,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像在跳舞。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盯着卷子发一会儿呆。那种时候他的眼神会放空,目光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事情。

我好奇他在想什么。是在想一道解不出来的题,还是在想晚饭吃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

有一次,他忽然抬起头,直接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我来不及收回目光,直接撞上了他的视线。

空气安静了一秒。我僵住了,手指捏着笔,指节都泛白了。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就那一下。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

我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跳动。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他在对我笑吗?还是只是习惯性地弯了一下嘴角?我不知道。可那个画面,像一张照片,被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后来每一次刷题刷到崩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笑。然后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明天还能见到他。

---

晚自习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惨惨的。

我写着写着会停下来,抬起头,假装活动脖子,目光从他那个方向扫过去。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额头,表情很专注。

旁边的同学找他讨论一道数学题,他手指点在卷子上,嘴唇翕动着,在讲什么。旁边的同学频频点头,他笑了一下,像是讲通了,眉眼舒展,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满眼都是对他的欣赏,然后低下头,拿起笔。

草稿本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演算过程。数字、公式、辅助线,挤在一起,像一群打架的小蚂蚁。我翻到新的一页,假装在算一道题,笔尖在纸面上慢慢地划。

然后,在草稿本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悄悄地写下了两个字。

不是汉字。

是他名字的拼音字母。

A M。

阿明。

我的笔尖很轻,轻到几乎没留下痕迹。可那两个字,在我眼里比任何字都清晰。盯着看了两秒,心跳也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我飞快地在上面画了几道横线,涂成一团乱麻,假装只是不小心划到的。

可我知道那下面写着什么。

那下面写着我的心事。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不敢写全名。怕被别人看到,怕被传到他的耳朵里,怕这个秘密从草稿本的角落飞出去,飞到我不想让它去的地方。所以我只写缩写。两个字母,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整个青春。

AM。

我盯着那两个被涂掉的字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后来,每一本草稿本的右下角,都会出现这两个字母。写了很多遍,又划了很多遍。有的被涂成一团黑疙瘩,有的被描了很多遍,越描越粗,越描越深。像一棵树,在心里扎了根,越长越深,拔都拔不出来。

我把那本草稿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还有几张纸——是那次他在英语课上提醒我“杯子”之后,我偷偷写下的日期。还有一张——是第一次收到他消息的截图,小小的,折成方块。还有一张——是那次他发“生日快乐”的截图。

我的秘密,又多了一页。

---

在这种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每个人都像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具,机械地往前跑。有人跑到一半就崩溃了,趴在桌上哭;有人跑到最后也面无表情,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

可我不一样。我有阿明。

他是我的支撑。是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蒙蒙的备考日子里,唯一的一抹颜色。是在卷子堆成山、分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日子里,唯一让我期待明天快点到来的理由。

因为有他在,我才每天早上愿意走进那间教室。因为有他在,那些枯燥的、重复的、让人窒息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的盼头。

不是因为他会跟我说话,不是因为他会看我一眼,甚至不需要他知道。只要他在那里。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低着头写字,偶尔皱眉,偶尔浅浅微笑。

只要他在,就够了。

---

晚自习放学,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耳机里放着一首歌,旋律很慢,歌词记不太清,只记得一句——

“你是我的光,哪怕再微弱。”

我想起白天偷看他的那些瞬间,想起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起他趴在桌上睡觉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想起他说“吃饭要积极”时认真的表情,想起草稿本角落里那两个被涂掉的字母。

A M。

我轻声念了一遍。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可我觉得,风会把这两个字母带到他的方向。

天上没有月亮,可我心里有白月光。

做一只蜗牛也挺好的。

慢一点,才能把每一个和他有关的瞬间,都记得更清楚。

包括草稿本角落里那两个小小的字母。

A M。

晚安,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