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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八岁

风过春招班吻落少年心

旧历的十一月十二日,我十八岁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像下了雨一样阴沉。风呜呜地吹着,把窗框震得哐当响,枯叶被卷起来又摔下去,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我缩在被窝里不想动,盯着天花板发呆。

“起床了!再不起来要迟到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中气十足,穿透了两扇门。

“知道了——”我拖着长音应了一声,还是赖了2分钟才爬起来。

慢悠悠地洗漱,慢悠悠地换衣服,走到餐桌前的时候,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已经摆在桌上了。葱花飘在汤面上,荷包蛋卧在最中间,蛋黄的边微微焦黄,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火候。

“快吃,别磨蹭。”妈妈把筷子递给我,顺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我坐下来,低头扒了一口面。

一切都很普通。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

“走啦,去吃饭了。”小薇收拾着书包,朝我摆摆手。

“你先去,我把这题写完。”我头也没抬。

小薇哦了一声,挎着包走了。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我低着头跟一道数学题较劲,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又划,划了又画。

等我写完那道题,已经来不及回家了,肚子开始咕咕叫。我合上笔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出教室,穿过操场,去校外的小摊贩那随便买了个饼对付着吃。

再回到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的灯还没开,昏昏沉沉的。我推开教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座位——

然后愣住了。

桌面上多了一堆东西。

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扎着淡粉色的丝带;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还有一张卡片,斜斜地靠在笔袋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熟人写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饼,整个人懵了。

“你朋友送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阿明坐在他的座位上,正看着我。他的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只是随意地提了一句。

“刚才课间的时候,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过来,放在你桌上的。”他补了一句。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朋友送来的?一个女生,一个男生?

我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女生应该是我的好闺闺,她前两天神神秘秘地问我“你十八岁想要什么礼物”,我说“什么都行”,她就嘿嘿笑着走了。男生……是谁?阿杰?

“哦……好的,谢谢你跟我说。”我小声说,声音有点发飘。

阿明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我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礼物,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礼物的价值有多贵重,是有人记得。是在你十八岁的这一天,有人愿意花时间挑选、包装、跑一趟,把心意塞进你的手心里。

我小心翼翼地把礼物一件件收进书包,动作轻得像在捧什么易碎品。礼盒上的丝带我没拆,牛皮纸袋上的贴纸我没揭,那张卡片我偷偷看了一眼——“生日快乐,成年快乐!”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我笑着把卡片夹进了课本里。

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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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三遍,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笔握在手里,可目光一直飘。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路灯的光透过水汽晕开来,模糊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斑。

我盯着那团光斑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

课间那堆礼物,阿明转述时淡淡的语气,他说的那句“你朋友送来的”,还有他看着我时嘴角那一点极浅的弧度。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有人给我送礼物,看到了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来给我送东西。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朋友很好?关系不一般?还是……根本不在意?

“你干嘛呢?”小薇在旁边小声问,笔尖还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

“没干嘛。”我闷闷地说。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呆,卷子写完了?”

“……没。”

“那你快写啊,明天要交的。”

我哦了一声,撑起脑袋,低头看卷子。可那些数字和字母像一群不听话的小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怎么都拼不成完整的式子。

两节节晚自习,像被风吹走的纸页。

哗啦啦地翻过去,一页,一页,又一页。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放学铃已经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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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小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开始往书包里塞课本。

“你先走,我等一下。”我说。

小薇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等什么?”

“没什么……收拾东西慢。”

小薇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多问。她背上书包,朝我摆摆手:“那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出了教室。

我故意放慢了收拾的速度。

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把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把桌上那张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草稿纸折好,塞进口袋。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椅子被推进桌下的声音此起彼伏,脚步声、说笑声、打闹声,混在一起,慢慢变远。

阿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我没注意到。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他的座位已经空了。

桌面干干净净的,椅子规规矩矩地推进桌下。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整整齐齐,永远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两秒,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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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把整条走廊照得昏昏黄黄的,像蒙了一层旧照片的滤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头发往脸上糊。

我低着头往楼梯口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好闺闺站在走廊另一头,朝我招手。她旁边还站着小周,两个人裹着厚厚的外套,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们怎么在这儿?”我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等你啊!”好闺闺挽住我的胳膊,语气理所当然,“你今天生日,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回家?”

小周也跟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个暖手宝,小小的,粉色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生日快乐宝,十八岁快乐!”小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握着那个暖手宝,手心热热的,眼眶也跟着热了。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就来了啊,在你教室门口等了好久。”闺闺撇了撇嘴,“你半天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丢了嘞。”

“我在收拾东西……”我的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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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人并排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歪歪扭扭的画。风还在呜呜地吹,枯叶被卷起来又放下,在路灯下打着旋儿。但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你今天收到礼物了没?”小周问。

“收到了!你送的那个我还没拆,回家再看。”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闺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十八岁了。”她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以后就是大人了。”

“是啊,成年了。”我说。

“有什么愿望吗?”小周问。

愿望啊。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还是很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风把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在路灯下打着旋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

“希望以后的日子,能一直像今天这样。”我说。

像今天这样。

有人记得,有人在意,有人在教室门口等我一起回家。

还有一个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可以多注意注意我。

“会的。”闺闺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定会的。”小周也凑过来,三个人挤在一起,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们笑着说了再见,各自走向回家的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洗完澡,坐在床边,头发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上。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黑漆漆的一片。

我拿起手机,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阿明。

他的QQ号我早就有了——从班群里偷偷存下来的,存在手机里好几个月了,一次都没敢加。

每次点开他的名片,盯着“添加好友”四个字看很久,然后又关掉。

怕他不通过。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我生日。我十八岁了。今天,有人给我送礼物,他看到了。我怕他误会,终于有理由加他了,虽然有点牵强。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添加好友。

备注写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是你旁边桌的。”

又觉得太奇怪,删掉了。

又打:“你好,我是……”

又删掉了。

最后什么都没写,空着备注,闭着眼睛点了发送。

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等。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过得像蜗牛爬。我盯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大概过了一分钟——也可能只有三十秒,我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手机震了一下。

我猛地翻过手机。

“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快来聊天吧。”

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

我盯着那行灰色的系统提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到脸颊发酸。我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差点撞到床头柜。

冷静。冷静。别像个傻子一样。

我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说什么?怎么说?

想了半天,我打了一行字:“你好呀,我是坐你旁边桌的那个。”

发出去之后,我又觉得太正式了。旁边桌,他当然知道啊,我们坐了那么久了。

可他回得很快:“嗯,我知道。”

三个字。

“嗯,我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坐他旁边。他不需要我自我介绍。

我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今天是我生日。”我发过去,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刚才课间我朋友来送礼物,刚好被你看到了。我就是想说一下,怕你觉得奇怪……他们就是来送个礼物就走了。”

我打了一长串解释,越解释越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怕他误会——误会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怕。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生日快乐。”

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

生日快乐。

他说了。

不是系统自动回复,不是敷衍的客套,是认认真真打出来的“生日快乐”,后面还跟了一个太阳。

“谢谢。”我回,手指有点抖。

“十八岁了,成年了。”他又发了一条,“以后就是大人了。”

我盯着“以后就是大人了”这七个字,好熟悉的话,鼻子忽然有点酸。

是啊,十八岁了。

从今天起,我是大人了。

可我在他面前,怎么永远像个手忙脚乱的小孩?

“是啊,成年了。”我回,“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跟男生说话。”

发出去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这是在说什么啊?

可他回了一个“哈哈”。

就一个“哈哈”。

可我觉得那个“哈哈”里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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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抱着手机,把他发的那句“生日快乐”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留作纪念。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云还是厚厚的,看不到月亮。

可我觉得今晚的夜色,很好看。

十八岁的第一天,我加上了他的QQ。

他跟我说了生日快乐。

他还说,“以后就是大人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不知道他有没有睡。

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想,今天加我的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他之间,不再是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了。

我们有联系方式了。

我可以跟他说话了。

不用再只靠余光偷看,不用再只靠小薇传话,不用再等那些偶然的、碰巧的、恰好坐在一起的时刻。

我可以主动找他了。

想到这里,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偷偷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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