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前几天,学校通知拍毕业照。
那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氛围就不太一样了。有人带了小梳子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梳头,有人互相检查衣服领子有没有翻好,有人在借口红。小薇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支唇釉,对着小镜子认真地涂了一遍,然后转过来问我:“你要不要?”我摇了摇头。她没理我,直接在我嘴唇上点了一下,用手指晕开。“好了,好看。”
我抿了抿嘴,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厚厚的棉袄,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脖子都埋进去了。三月份的天气还没转暖,但那天早上出了太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晃晃的,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碎金。风还是凉的,但光落在手背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点暖意。
那时候,我还是个妹妹头。刘海齐眉,鬓角别在耳后,发尾刚好搭在肩膀上。每天早上起床梳头都不用花什么时间,用手扒拉两下就行了。可风一吹,刘海就会被掀起来,露出光秃秃的额头,丑得要命。我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脸被棉袄的领子挤得圆了一圈,刘海被风吹得七扭八歪,嘴唇上那点唇釉在阳光下倒是亮晶晶的。
这就是我的毕业照了。没有裙子,没有夏天的绿树红花,但有一层薄薄的阳光。头发也不是我想要的样子——还是那个妹妹头,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可这就是春招班。我们在最冷的时候相遇,在最冷的时候告别。好在拍毕业照这天,太阳出来了。
拍照是在操场上进行的。太阳挂在东边的天上,不算高,光斜斜地打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有一点弹性。风还是凉的,但阳光落在身上的时候,棉袄好像也没那么厚了。
我们两个班的人排好队,一班一班地走上台子。我们班等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站在阳光下,有人搓着手,有人不断照镜子整理仪容,有人眯着眼睛看天。“今天总算出太阳了。”小薇在旁边念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拍出来应该不会太丑。”“有太阳总比没太阳好。”我说。她笑了:“也是。你的妹妹头在阳光下看着还挺乖。”我伸手压了压刘海。
“来来来,都站好了!”摄影师举着相机喊,声音粗犷得像在喊口令,“个子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别挤别挤!”大家嘻嘻哈哈地往台子上爬。棉袄太厚,动作笨拙得像一群企鹅。有人踩到别人的鞋跟,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有人在喊“谁踩我脚了”,有人在笑。我被挤到中间偏左的位置,小薇在我右边,挽着我的胳膊。棉袄的袖子太厚,她的胳膊挽起来有点费劲,我们像两只笨拙的熊,努力往对方身上靠。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胖乎乎的,像一团棉花糖。
“看镜头!笑一笑!”摄影师举起手。我下意识地看向镜头的方向。阳光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睛。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刘海糊了一脸。我抬手去拨,手指在阳光下显得很白,拨了两下才把刘海别到耳后。快门声响的那一刻,我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弯到位,阳光正好落在我的鼻梁上。“咔嚓。”
呼~好快,这就结束了。大家从台子上跳下来,棉袄太厚,落地的时候笨重得像一袋土豆。有人在问“什么时候能拿到照片”,有人说“记得发我电子版”。我没有问。我只是站在操场边上,伸手压了压被风吹乱的刘海,手心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小薇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了。”我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摄影师在收拾三脚架。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考试前一天,学校搞了一个送考仪式。
那是我们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春招班也可以被这样郑重地对待。原来夏招班的同学们们站在校门口两侧,拉着横幅,上面写着“金榜题名”“旗开得胜”之类的字。风把横幅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小旗。他们穿着整齐的校服,有的手里还举着牌子,有的在喊口号。声音不太整齐,你喊你的我喊我的,混在一起,嗡嗡的,但很热闹。
校门口停着几辆大巴车,车身上贴着“高考专车”的字样。警车在最前面,蓝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没有拉警笛,但那种沉默的威严让人心里一紧。路边站满了人——送考的家长、路过的行人、附近店铺的老板,都挤在警戒线外面,伸着脖子往里面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挥手,有人举着手机在录视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以前只在新闻里看过别的学校送考,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可今天,这辆车是我们要坐的车,这条路人潮涌动是为了送我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的震撼——原来我们也有这种待遇。
上车之前,班主任站在车门口,扯着嗓子喊注意事项。他平时说话声音不大,今天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嗓门大了好几倍。“准考证带好了!身份证带好了!文具都检查一遍!今天回去早点睡,别熬夜!明天早上别迟到!到了考场先上厕所!”他每说一句,我就点一下头。前脚刚说,我后脚就忘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最后补了一句:“手机都充好电,保持畅通,方便联系。”全班都愣了一下。以前在学校,手机是违禁品,被发现了要没收、写检讨。可现在,老师亲口说——把手机充好电。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忽然有人把笼门打开了,反而有点不适应。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心跳了一下。
我上了车。车厢里还没什么人,前排的座位空着。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靠着椅背发呆。窗外的横幅还在飘,人群还在挤,警车的灯还在闪。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车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陆陆续续有人上来。我低着头看手机,没注意身边的人。过了一会儿,班主任上了车。他走到我旁边,站住了。我抬头,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车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我忽然意识到——我坐的是他的位置。带考老师的专属座位。我占了他的座。
我的脸腾地红了。“老、老师,我……”我手忙脚乱地去抓书包,书包带子卡在座椅缝隙里,拽了两下没拽出来,急得额头冒汗。班主任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他笑了笑,摆了摆手,“你坐吧。”然后转身,默默走向了车厢后面。我僵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脸烫得能煎鸡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看到这一幕了吗?这么尴尬的事就别让他知道了吧?
我偷偷往车厢后面扫了一眼。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晒出一层浅浅的光。不知道他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假装没看到。我不敢再看,把脸埋进书包里。太丢人了。
车发动了。警车在前面开道,蓝红灯一闪一闪的,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我的书包上,红一下,蓝一下。人群在两边挥手,横幅在风里猎猎作响。我坐在班主任的位置上,屁股像坐在针毡上,浑身不自在。可我不敢换座位。那天的送考仪式,很多人都拍了视频发朋友圈。可我记住的不是这些。我记住的是班主任那句“你坐吧”,和那个默默走向车厢后面的背影。记住的是书包带子卡住拽不出来的狼狈。记住的是偷偷往后面看了一眼、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的那份忐忑。还有阳光落在膝盖上的那片暖。
那天的路途很漫长,只记得大巴车摇摇晃晃的,小憩一会儿就到目的地了。
考试那几天,男女生是分开住的。我们住在考点附近的酒店里,女生在几层,男生在另外的楼层。走廊里有老师值班,晚上会查房,不许串楼层。吃饭也是分开的,男生一拨,女生一拨,中间隔着好几张桌子。
好几天没见着阿明了。
以前在教室里,每天都能看到。隔着一条过道,一转头就是他的侧脸。课间他站起来接水,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午休他趴在桌上睡觉,我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那些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见不到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现在知道了。
考试第一天早上,我在酒店大堂排队领早餐。旁边站着几个我们班的女生,在聊昨天的复习。我听着她们说话,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门口瞟。每进来一个人,我就看一眼。不是他。不是他。也不是他。我告诉自己,别看了。可眼睛不听话。
后来我真的看到他了。他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垂下来,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刘海垂下来挡住额头,表情很专注。阳光从酒店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卫衣晒得发亮。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粥差点洒了。
他旁边跟着几个男生,在说着什么。他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没有抬头。我不知道他是没看到我,还是看到了假装没看到。那几步路,像被拉长了。他走路很快,大步流星,像一阵风。那阵风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点点气流,凉凉的,然后就没有了。他走过去之后,我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
小薇坐在我对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我碗里。“多吃点,下午还要考呢。”她说。我嗯了一声,把那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咸得我眼眶发酸。
考试那几天,手机真的派上了用场。老师们在群里发通知,家长们发消息加油打气。同学们在群里对答案,有人说“完了考砸了”,有人说“别对了”。我点开阿明的头像,又关上。点开,又关上。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他发的那个“嗯”和月亮的表情。我打了一行字:“你考得怎么样?”删掉了。又打:“加油。”删掉了。又打:“明天最后一天了。”还是删掉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盯着酒店的白色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金色的线。不知道他住在哪个房间。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吃早饭。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明明在同一个酒店,在同一层楼吃饭,在同一栋楼考试。可那几天,他像一个隔着玻璃的人——我看得见他,却摸不着,走不近,说不出话。
考试最后一天的下午,我从考场出来,阳光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小薇。然后我看到他了。他从另一个考场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往外走。身边没有人,就他自己。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路的姿势很放松,不像平时那样急匆匆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近到我能看到他卫衣领口露出的那截白色衣服的边。他抬起头,看到了我。四目相对。就那么一秒,也许更短。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我也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走了过去,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大步流星,和平时一模一样。阳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把头发照得发亮。
然后我们上了大巴车。车子要统一把我们送回学校。所有人都上了车,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和来时的紧张沉默完全不同,此刻的喧闹像被憋了很久的气球突然爆开,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满了每一个缝隙。
有人在兴奋地对答案,有人拍着大腿懊恼,有人双手合十庆幸;有人在聊暑假的去处,广州、重庆、或者先睡三天三夜;有人在说未来的打算,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当然能啊。”“那可不一定,各奔东西了。”沉默两秒,又有人笑着打破:“管他呢,先加个微信,以后结婚别忘了叫我。”
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到天边,被全车人笑着骂。有人在拍视频,举着手机扫过每一张脸,喊“笑一个笑一个”。有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有人在喊“我终于解放了”。我靠在窗边,阳光落在膝盖上,暖融融的。转头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冒出了细嫩绿芽,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极了藏在心底、轻轻颤动的心动。书包抱在怀里,里面的草稿本、笔袋、那页叠成方块的“AM”,安安稳稳地贴着我的肚子。
车子颠簸了一下,额头磕在车窗上,凉凉的。阳光落在手背上,薄薄的一层暖。我想起刚才出考场时他点头的样子——就那么一下,够我想很久了。
车子驶进校园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场陪伴了我近两百天的校园时光,终究是要走到尾声了。
后来照片发到了班群里。
我点开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又期待又害怕的感觉。期待看到那天阳光下的我们,害怕看到自己刘海飞起来的样子。可当照片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我第一眼找的不是自己。
是他。
我在人群里找他,找到了。他在后排,隔了好几个人,但整个人都在画面里。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把半截脖子都遮住了,裹得圆圆的,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嘴角带着一点笑,淡淡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然后我才看自己。刘海飞起来了一小撮,翘在额角,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只小小的犄角。表情有点僵,嘴角还没来得及弯到位。真丑。我盯着照片里的自己,忍不住想笑,又有点想哭。
可下一秒钟,我的手指就不听话了。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只能看到两个人——我和他。虽然中间隔着好几个人,虽然放大之后画质变得模糊,像素格一粒一粒的,像打了一层马赛克。可我就是忍不住,把我和他放在一块看。
他的肩膀旁边是我的肩膀。他的棉袄挨着我隔了几个人的那个空位。他的目光看向镜头的方向,我的目光也看向同一个方向。我们在同一束阳光下,被同一个快门声定格。我把这张放大的截图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和那些截图放在一起,和草稿本上撕下来的那页“AM”放在一起。
然后我又打开原图,看了一遍。又放大了,又把他和我放在一块看。
感觉自己好傻。可就是忍不住。
那张照片,我来来回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放大了缩小,缩小了再放大。明明还是那张照片,什么都没变。可每次看到他和我在同一个画面里,心跳还是会快一拍。感觉好不真实——我们居然,有一张合照了。
虽然隔了好几个人,虽然我的刘海飞了起来,他的领子竖得没脖子。但这终究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光明正大的。不用偷拍,不用截图,不用在草稿本角落写缩写。它就在那里,在班群的相册里,在我的手机里,在我以后漫长岁月里随时可以翻出来看的地方。
那张不太好看的、棉袄太胖的、刘海飞起来的、却是我们第一张合照的照片。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拍过最好的照片。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设成了私密相册的封面。又看了一遍,又把他和我放在一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