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巫之乱平定不过三日,长安城里的市井喧嚣早已盖过此前的惶恐,凡舍客栈的日子,彻底倒回了案发前的模样,只是大堂里的众人,看向萨摩多罗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晨光刚爬上凡舍的雕花窗棂,公孙四娘就已经在柜台后忙得脚不沾地,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边核对昨日的账册,一边叮嘱伙计添茶换水、收拾桌案,一身利落旗袍衬得她神采依旧,全然是凡舍主心骨的模样。平定叛乱的功绩,她从不多提,只一心守着这间客栈,把烟火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偶尔抬眼瞥见堂内的景象,眉头会不着痕迹地蹙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李郅每日依旧按时前来,却不再是一身戎装、神色凝重地商议案情,只是身着常服,带着大理寺的结案文书,安静坐在靠窗的桌前誊写归档,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扫过堂间,落在那个斜倚在软榻上的身影上时,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黄三炮更是闲得发慌,没了巫蛊师可对付,没了险境可闯,他只能抱着佩刀坐在门口,跟来往的市井汉子闲聊,或是跟客栈伙计比划拳脚,嗓门依旧洪亮,可每每转头看到榻上那人的模样,就忍不住撇撇嘴,低声跟身旁人嘀咕两句。
谭双叶在后院的草药圃里专心打理药草,分类、晾晒、研磨,动作细致清冷,只是偶尔进屋取工具时,瞥见那副散漫模样,也会轻轻摇头,随即又低头忙自己的事,仿佛早已习惯。上官紫苏则带着古籍书卷,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翻阅,偶尔想请教西域伽罗术的疑点,转头看到那人昏昏欲睡的样子,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而这一切的缘由,全在萨摩多罗身上。
谁也没想到,月圆之夜那个运筹帷幄、气场全开、一举破局的萨摩多罗,不过三日,便彻底故态复萌,变回了众人初识时那副散漫慵懒、玩世不恭的模样。
软榻被他占得满满当当,他歪歪扭扭地斜倚着,一身松垮的浅灰布衣,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全然没了那日的凌厉挺拔。他一手搭在榻沿,一手拿着颗葡萄慢悠悠往嘴里送,眼皮半耷拉着,时不时打个哈欠,一副睡不醒的懒散样子,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西域美酒,身边散落着几本无关紧要的市井话本,半点看不出半分智谋神探的影子。
没有案情推演,没有线索分析,没有沉稳指令,甚至连话都懒得说几句,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人闲聊,问他几句黑巫之乱的细节,他也只摆摆手,含糊道:“记不清了,当时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全靠运气罢了。”
这般模样,与月圆之夜那个冷静果敢、破阵擒敌的他,判若两人。
唯有萨摩璃月,不管兄长是什么样子,始终寸步不离地黏在他身边,兄控的心意半分未改。她刚从璃香阁回来,换了一身柔软的浅杏色罗裙,手里捧着刚做好的安神香膏,安安静静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时不时给兄长递颗鲜果,倒杯清茶,浅褐色的眼眸始终黏在萨摩多罗身上,满眼都是依赖。
“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呀,老是打哈欠,要不回房再睡一会儿?”璃月轻轻碰了碰兄长的胳膊,声音软糯,满是心疼,“我刚调了助眠的香,给你放房里,你睡会儿,我在这儿守着,没人吵你。”
萨摩多罗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惺忪,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敷衍的温柔:“不用,在这儿躺着就行,小月儿不用管我,自己去玩。”
可璃月哪里肯走,依旧乖乖坐在他身边,小手轻轻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说:“我陪着哥,哥在哪我在哪,不管哥什么样,我都陪着。”她从不在意兄长是懒散还是凌厉,只要是兄长,她就满心欢喜,寸步不离,这份兄控的执着,从未因兄长的模样改变过半分。
堂内众人看在眼里,私下里的议论,也渐渐多了起来。
午间歇客的空隙,黄三炮凑到李郅身边,压低声音,一脸惋惜地叹道:“李少卿,你说萨摩兄这是怎么了?前几日那般厉害,运筹帷幄的,怎么这才几天,就变回以前这副懒样子了?我看啊,上次平定黑巫,搞不好真就是他运气好,误打误撞破了局,根本不是真有那么大本事。”
李郅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软榻上的萨摩多罗,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失望:“他那日的谋略与胆识,绝非作假,只是如今这般……或许是案子了结,便松懈了。只是这般模样,倒真让人觉得,此前种种,全凭侥幸。”
他本以为萨摩多罗是深藏不露的奇才,日后长安若再有凶险,定能倚重,可如今看他这般散漫怠惰,往日的沉稳睿智荡然无存,难免心生落差,只能归于运气使然。
一旁整理草药的谭双叶,闻言也轻轻摇头,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淡淡开口:“月圆之夜他能精准破阵,或许是急着护璃月姑娘,被逼出了潜力,如今危机解除,便变回了本性。说到底,还是运气占了大半,换做旁人,有那般机缘,未必不能成。”
上官紫苏合上古籍,也轻声附和:“那日巫玉密语,我与他一同破译,他虽懂伽罗术,却多是浅尝辄止,很多关键之处,还是靠古籍注解与机缘巧合,如今想来,确实是运气居多。”
公孙四娘倚在柜台后,将几人的对话听在耳中,没有插话,只是默默给众人添了热茶,眼神复杂地看向萨摩多罗。她识人无数,总觉得这人并非表面这般懒散,可他如今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将他与那个力挽狂澜的神探联系起来,即便心中有疑,也只能归于一时气运。
一时间,凡舍内的众人,心底都默认了一个念头:此前萨摩多罗的高光,不过是危急关头的侥幸,是运气使然,并非真有那般通天的智谋与本事。
而萨摩多罗,仿佛全然没听到众人的议论,依旧自顾自地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偶尔拿起酒壶抿一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仿佛那个在乱葬岗上指挥若定、气场全开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璃月听不懂众人的议论,也不在意,她只知道兄长此刻有些疲惫,便安安静静陪着,时不时给兄长捏捏肩,小声说着璃香阁的趣事,想让兄长开心些。
“哥,今日璃香阁来了好几位客人,都夸我做的香膏好闻呢,等我赚了钱,给哥买最好的西域美酒,好不好?”
“哥,四娘姐姐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我去给你拿,你等着。”
她忙前忙后,满心满眼都是兄长,全然不管旁人怎么说,在她心里,兄长永远是最厉害的,不管是懒散还是凌厉,都是她最想守护的兄长。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了起来,凡舍内静悄悄的,四娘依旧打理客栈,李郅誊写文书,谭双叶照看草药,紫苏翻阅古籍,黄三炮闲坐闲聊,各司其职,回归日常,只是堂间的氛围,多了几分对萨摩多罗的惋惜与轻视。
而萨摩多罗,依旧是那副散漫至极的模样,半眯着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没人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只当他是侥幸过后,重回本性。
唯有璃月,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用最纯粹的兄控心意,陪着这个在众人眼中“运气好、本性懒”的兄长,凡舍的烟火日常,就在这般反差与静谧中,缓缓延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