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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师傅

国师谋

马车进了保定城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橘黄色,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飘着炊烟,淡淡的,蓝蓝的,像一层薄纱。沈清辞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一切——济世堂的招牌,卖馄饨的王老伯,布庄的刘婶,卖花的陈婆婆。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像是她只离开了一天,而不是半个月。

但有人不一样了。马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下来。沈鹤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烟袋,烟早就灭了,他没有点。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看见女儿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了光。

沈清辞跑过去,站在父亲面前,喊了一声“爹”。沈鹤亭看着她,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回来了?”沈清辞点了点头。沈鹤亭没有再说,转过身,走进屋里。沈清辞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沈砚清第一个冲出来。他跑得像一阵风,从后院窜到前堂,鞋都跑掉了一只。他站在沈清辞面前,喘着粗气,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辞儿!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多少天?十五天!整整十五天!你写了三封信!三封!你说的一天一封呢?你骗人!”沈清辞看着三哥红着脸、梗着脖子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包桂花糕,递过去。“给你的。”沈砚清接过桂花糕,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包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妹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打开油纸,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你……你别以为一包桂花糕就能打发我。”他嚼着桂花糕,含混地说。沈清辞笑了。“那两包呢?”她又拿出一包,递过去。沈砚清接过去,抱在怀里,不说话了。他蹲在墙角,吃桂花糕去了。

沈怀瑾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分拣完的甘草。他看见沈清辞,没有像沈砚清那样冲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笑了一下。“回来了?”沈清辞点了点头。沈怀瑾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包袱,掂了掂。“重不重?”沈清辞摇了摇头。沈怀瑾没有再问,把包袱放到桌上,转身回了后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厨房里有粥,还热着。”沈清辞的眼眶红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沈墨轩从里屋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他走到沈清辞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瘦了。”沈清辞摇了摇头。“没有。京城伙食好,还胖了。”沈墨轩没有接话。他把书放下,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渴了吧?”沈清辞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知道,这是大哥特意给她晾的。她放下茶杯,从包袱里拿出那支湖笔,递过去。“大哥,给你的。”沈墨轩接过笔,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笔杆上刻的“文苑精华”四个小字。他没有说“谢谢”,把笔收进袖子里,转身回了里屋。沈清辞看见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沈怀瑾的东西是一刀宣纸。他接过纸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把纸展开,摸了摸,又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辞儿,这纸不便宜吧?”沈清辞摇了摇头。“不贵。打折的。”沈怀瑾知道她在撒谎,没有戳穿。他抱着那刀纸,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纸页沙沙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纸里。纸有墨香,有竹香,有京城的味道。

沈砚清的两包桂花糕已经吃了一包。他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第二包,舍不得拆。沈清辞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包袱里又拿出一把折扇,递给他。“三哥,给你的。”沈砚清接过折扇,展开来。扇面是素白的,上面写着两个字——“少吃”。沈砚清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半天。“辞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就是字面意思。”沈砚清追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喊,“你写‘少吃’是什么意思?你是嫌我胖?我哪里胖了?我这是壮!壮你懂不懂?”沈清辞不理他,走进后院,去找父亲。

沈鹤亭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簸箕黄芪,正在分拣。老的归一堆,嫩的归一堆,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沈清辞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从包袱里拿出那块油烟墨,递过去。“爹,给你的。”沈鹤亭接过墨,放在鼻尖闻了闻。兰花香,淡淡的,像远处飘来的炊烟。他把墨放在桌上,继续分拣黄芪。“多少钱?”沈清辞说:“不贵。”沈鹤亭没有追问。他知道女儿在撒谎。他分完最后一根黄芪,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女儿。“京城怎么样?”沈清辞想了想。“很大。很繁华。人很多。楼很高。东西很贵。”沈鹤亭点了点头。“还去吗?”沈清辞看着他。“去。明年去考乡试。”沈鹤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好。”

沈清辞把给父亲买的藏青色绸缎、给三个哥哥买的青色棉布、五把折扇、五只香囊、几根红绳、几把小锁,一样一样地从包袱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她的三个哥哥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谁都没有说话。沈砚清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哑。“辞儿,你花了多少钱?”沈清辞摇了摇头。“没花多少。都是打折的。”沈砚清张了张嘴,想说“你骗人”,但没有说出口。他把那包还没拆封的桂花糕抱在怀里,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清辞把东西分完了。桌上还剩一串糖葫芦,包在油纸里,红彤彤的,糖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拿起那串糖葫芦,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出了门。沈砚清在身后问了一句:“你去哪?”沈清辞没有回答,走进了暮色中。

柳巷还是那个柳巷。窄,暗,安静。墙根的青苔比走之前更绿了,那扇破旧的木门还是老样子,门上的春联还在,红纸褪了色,字还看得清——“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沈清辞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她听见里面有声音——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住了。然后是一个闷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谁?”

沈清辞听出来了。是申承洲的声音。她张了张嘴,想说“是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有些紧张,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站在先生面前,等着挨板子。她深吸一口气。“承洲,是我。”

门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闷,像是在咬着牙说话。“你是谁?我不认识。”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糖葫芦,糖衣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黏黏的。她又敲了敲门。“承洲,开门。我回来了。”

门里面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走了。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你走的时候,都没有跟我说一声。”声音是抖的,像是在忍着什么。沈清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靠在门板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化了的糖葫芦。“承洲,对不起。我走的时候太急了,忘了告诉你。”

门里面没有声音。

“我不是故意的。”

还是没有声音。

“我给你带了糖葫芦。”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不到一拳宽。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红红的,亮亮的,像一颗被水泡过的黑石子。那只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门缝大了一些,露出了半张脸——瘦了,颧骨比走之前突出了,下巴尖了,嘴唇干裂了。他的头发有些乱,衣裳还是那件旧衫子,领口又多了两个新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瘦了的脸、那双红了的眼睛、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把糖葫芦从门缝里递进去。“给你带的。京城的糖葫芦。比保定的好吃。”

申承洲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糖衣已经化了,黏在油纸上,红彤彤的,像一摊血。他没有接。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他的眼眶更红了,但没有掉泪。“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沈清辞说不出话。

“你走了十五天。我等了你十五天。每一天,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晴天等到雨天。”他的声音不大了,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沈清辞心上。“我每天去济世堂找你,你三哥说你没回来。我每天去巷口等你,你一直没回来。我给你写信,你回了三封。三封。”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说你每天都想我,骗人。你想我,为什么不写信?写一张纸要多久?一盏茶?一炷香?你有时间去醉仙楼写诗,没有时间给我写信?”

沈清辞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去醉仙楼写诗了?”

申承洲别过头去,不看她。“你三哥说的。你三哥什么都告诉我了。你去醉仙楼,穿了你那件月白色的汉服,跟一群文人比诗,写了一个什么‘恐惊少年心’。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写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是你徒弟,我最后一个知道。”

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串化了糖的糖葫芦,像一个被先生罚站的学生,低着头,不敢说话。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申承洲说完了。他站在门后,喘着气,红着眼眶,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道门缝,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谁都没有说话。暮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墙根的青苔变成了黑色。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香味飘过来,是葱花爆锅的味道。沈清辞把那串糖葫芦又往门缝里递了递。“糖葫芦化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申承洲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去。他没有吃,把糖葫芦举在手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进来吧。”

沈清辞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变。那丛梅花已经谢了,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墙角那个雪人早化了,只剩下一滩水渍。那枚铜钱——她给申承洲的那枚——不知道还在不在。她不敢问。申承洲背对着她,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那串糖葫芦,不说话。他的背影又瘦又小,肩膀窄窄的,脊背挺得笔直。沈清辞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承洲,别生气了。我错了。下次我去哪都告诉你,一天写一封信。”

申承洲没有回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沈清辞被噎住了。她确实说过。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安静了好一会儿,申承洲忽然转过身,看着她。“你去京城,见到什么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申承洲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不那么红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生气少了一些,好奇多了一些。她想了想,说:“见到了很多东西。很大的城墙,很宽的街,很高的楼。国子监、太学、翰林院,都去了。”申承洲问:“翰林院是什么样的?”沈清辞说:“门脸不大,但门口的石头台阶很高。站在下面看那块匾额,脖子仰得酸了。”申承洲又问:“还有呢?”沈清辞说:“还见到了一个老将军,七十多岁,姓韩。他让我给他写了一首诗。”申承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写了什么?”沈清辞把那首诗背了一遍。申承洲听完了,沉默了片刻。“‘他日烽火边城起,老将提刀再上疆’——这句好。”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红红的、但已经不再生气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不生气了?”申承洲捂着脑门,龇了龌牙。“生气。谁说我不生气了?我很生气。”但他没有躲开。

沈清辞笑了。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上面写着一个字——“学”。“给你的。京城琉璃厂买的。扇面上没有字,我回来写的。写了好几张,这张最好看。”申承洲接过折扇,展开来,看着那个“学”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刻上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折扇合上,收进袖子里。“还有呢?”沈清辞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只香囊,青布面的,上面绣着一株甘草。绣工不好,叶子歪了,根也歪了,但能看出来是甘草。“给你的。里面装的是甘草。甜的。你累了就闻闻。”申承洲接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甜的。淡淡的甜,像沈清辞给他的桂花糖。他把香囊也收进袖子里。“还有呢?”沈清辞摇了摇头。“没有了。”申承洲看着她。“糖葫芦呢?”沈清辞指了指他手里那串已经化了糖的糖葫芦。“那不是吗?”申承洲低下头,看着那串糖葫芦,糖衣化了,黏糊糊的,红彤彤的,像一摊血。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含混地说:“甜的。”沈清辞看着他吃糖葫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京城之行,值了。

申承洲吃完了糖葫芦,把竹签放在桌上。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清辞,忽然说了一句:“师父,你瘦了。”沈清辞愣了一下。“没有。京城伙食好,还胖了。”申承洲摇了摇头。“瘦了。下巴尖了。”沈清辞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有。”“有。”“没有。”“有。”

两个人争了几句,谁也不让谁。沈清辞忽然笑了。“行,瘦了。回去多吃点,补回来。”申承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清辞该回去了。她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