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清辞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爬起来了。沈砚清在院子里练拳,看见妹妹从屋里出来,愣了一下。“辞儿,你这么早去哪?”沈清辞说:“柳巷。”沈砚清看了一眼天色——东边才刚泛白,公鸡还没叫完第三遍。“这么早?人家还没起吧?”沈清辞没有回答,从厨房拿了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了,揣进袖子里,出了门。
沈砚清站在院子里,手里比划着拳,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这丫头,回来三天,去了柳巷五趟。比去济世堂还勤快。”他收了拳,回屋继续睡觉去了。
柳巷还在睡。巷子里的狗趴在墙根下,眼睛半睁半闭,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灯光,是天光,从门板的裂缝漏进去,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关,虚掩着。她探进头去,看见申承洲正蹲在院子里,背对着她,面前放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个小瓦罐,罐口冒着热气。他用一根木棍拨着炉膛里的炭火,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清辞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站在他身后,低头一看——瓦罐里熬的是粥,白米粥,稠稠的,米粒已经开了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粥里还加了什么东西,红红的,一颗一颗的——是红枣。她把头又低了一些,闻了闻。粥香混着枣香,甜丝丝的。
“你煮的?”沈清辞开口了。
申承洲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拨炭火,声音闷闷的。“你来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沈清辞蹲下来,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的脸。申承洲别过头去,不让她看。她又歪到另一边,他又别过来。她再歪,他再别。两个人在院子里你歪我别,像两只抢虫吃的鸡。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你还生气呢?”
申承洲不说话。他把木棍扔进炉膛里,站起来,端着瓦罐往屋里走。沈清辞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他进屋,她也进屋;他放下瓦罐,她也蹲下来;他拿碗,她伸手去接。申承洲看了她一眼,把碗递给她,又拿了一双筷子,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沈清辞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了舌头,但她没有吐出来,含着泪咽了下去。粥是好喝的。米煮得烂烂的,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每一口都是甜的。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申承洲。“你几点起来煮的粥?”
申承洲低着头,喝粥,不说话。
“天没亮就起来了吧?”
还是不说话。
“你以前从来不煮粥的。你娘说你就知道吃现成的。”
申承洲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清辞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我就是想说,你煮的粥好喝。比我在京城喝的还好喝。”
申承洲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来。“别以为一碗粥就能打发我。”
沈清辞笑了。“我没想打发你。我就是想你了。”
申承洲的耳朵尖更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是在跟谁赌气。沈清辞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她放下碗,挪了挪凳子,坐得离他近了一些。
“承洲。”
“嗯。”
“你看着我。”
“不看。”
“看一眼。”
“不看。”
“就看一眼。”
申承洲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那一眼很快,但沈清辞看见了——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发颤。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承洲,别生气了。我错了。我不该不告诉你。我走的时候太急了,忘了跟你说一声。我在路上就想起来了,但已经走远了,回不来了。我在京城每天都想你,给你买了糖葫芦、扇子、香囊。你还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申承洲低着头,不说话。沈清辞又拉了拉他的袖子。“承洲——”
“你别拉我袖子。”声音闷闷的。
沈清辞不拉了。她想了想,换了个策略。“承洲,你知不知道,我在醉仙楼写诗的时候,那些文人都问我,‘恐惊少年心’的少年是谁?”
申承洲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我说,是我徒弟。”
申承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
“他们又问,你徒弟多大?我说十一。他们说,十一岁就有人给他写诗了?我说,他值得。”
申承洲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了光。“你真的这么说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真的。一字不差。”
申承洲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米汤上结了一层膜。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挑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你说你每天都想我,只写了三封。”
沈清辞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凉了的粥,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申承洲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承洲,别生气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给你写一百封信,我写。你让我给你买一百串糖葫芦,我买。你让我天天来柳巷,我天天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申承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别过头去,不看她。沈清辞又挪了挪,挪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他又别过去。她又挪。他再别。她再挪。两个人又在屋子里你歪我别起来。
沈清辞急了。“申承洲!”
“干嘛?”
“你看着我!”
“不看!”
“你看我一眼!”
“不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祭出了她最后的大招。她站起来,弯下腰,在申承洲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她直起身,站在那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跳得像擂鼓。
申承洲整个人僵住了。他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合不上。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紊乱,像被风吹乱的柳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烫得像发了烧。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的脸还是红的,但她努力做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你刚才……”申承洲的声音在发抖,“你又帮我吹灰?”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心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嗯。你额头上有灰。我看不见,但我猜有。帮你吹了。”
申承洲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生气,但生不起来了。他想抱怨,但张不开嘴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凉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把凉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沈清辞。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师父。”
“嗯。”
“你下次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好。”
“一天写一封信。”
“好。”
“不许骗人。”
“不骗。”
申承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指翘着。“拉钩。”
沈清辞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晨光中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个人同时说。说完,申承洲笑了,沈清辞也笑了。笑声在屋子里回荡,惊飞了窗外树上的麻雀。
沈清辞从袖子里掏出那两块桂花糕,放在桌上。“给你带的。京城买的。”申承洲看着那两块桂花糕,又看了看沈清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的眼眶又红了。“甜的。”他说。沈清辞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又暖又酸。她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甜就多吃点。”
申承洲捂着脑门,龇了龇牙,把剩下那块桂花糕也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