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之后,沈清辞在京城住了七天。这七天里,她跟着萧天祐和萧景珩逛了大半个京城——太学、国子监、翰林院、天坛、地坛、雍和宫、琉璃厂、大栅栏。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不能去的地方也远远地看了。她的眼睛不够用了,脑子也不够用了。京城太大,太深,太厚。一本书翻不完,一首诗写不尽,一辈子住在这里的人也不敢说真正懂了它。
但她没有时间了。萧天祐的老上司寿宴已毕,京城的公务也办完了。该回去了。
临走前一夜,沈清辞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列出要买的东西。给父亲的,给大哥的,给二哥的,给三哥的,给申承洲的。她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来,洇开一团黑。她列完了,把纸折好,揣进袖子里。第二天一早,她跟萧天祐说想去街上买点东西。萧天祐点了点头,让萧景珩陪她去。萧景珩没有说话,但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五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
长安街两旁的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一串的,黄白色,香气淡淡的,像远处飘来的炊烟。街上的人比沈清辞刚来时更多了,大概是天暖了,都出来走动。卖冰的、卖扇的、卖凉粉的、卖酸梅汤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沈清辞走在前头,萧景珩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她先去了琉璃厂。
琉璃厂是京城卖字画、笔墨、古玩的地方,一条街全是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沈清辞走进一家笔墨铺,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块墨——不是上次给大哥买的那种徽墨,是更好的,油烟墨,墨色黑中带紫,磨出来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老板说这是徽州老胡家的,宫里都用这个。沈清辞问了价钱,一百五十文。她咬了咬牙,买了。
这是给父亲的。父亲写春联的时候,用这块墨写出来的字,一定很好看。
她又挑了一支笔。湖笔,狼毫的,笔杆是青竹做的,上面刻着“文苑精华”四个小字。笔锋尖圆齐健,在指尖轻轻一捻,弹性十足。她想起大哥写字时总是抱怨笔不好,写出来的字没有筋骨。这支笔,大哥一定会喜欢。一百二十文,她又咬了咬牙,买了。
然后又挑了一刀宣纸。纸是好纸,洁白光润,摸着像绸缎。二哥喜欢画画,但舍不得买好纸,总是在旧纸上画了擦、擦了画,一张纸用好几遍。这刀纸,够他用一阵子了。八十文。
然后她又去了隔壁的糕点铺。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茯苓饼、豌豆黄,每样包了一包。这是给三哥的。三哥什么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没有吃的。她想起沈砚清趴在窗台上等她回来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眶说“记得写信,一天一封”的样子。她笑了一下,让老板多包了一包桂花糕。
从糕点铺出来,她又去了布庄。给母亲——不,母亲不在了。给父亲做一件新袍子吧。父亲的袍子穿了好几年了,领口都磨白了。她挑了一匹藏青色的绸缎,料子厚实,耐磨。又挑了一匹青色的棉布,给三个哥哥每人做一件衣裳。她没有那么多钱,买不了成衣,买布回去让父亲找人做。布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看她挑布挑得仔细,笑着问了一句:“姑娘,给自己挑一匹?”沈清辞摇了摇头。“不用,我有衣裳穿。”妇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半旧的青布袄裙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把布匹包好,递给她。
沈清辞抱着一堆东西,从布庄出来。萧景珩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看着她怀里那一大堆包袱,伸手接了过去。沈清辞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萧景珩已经把包袱都拎在手里了,腾出另一只手,走在她旁边。她没有说谢谢,他知道。
然后她去了南街的扇子铺。京城的夏天热,保定也热。给爹买一把扇子,给大哥买一把,给二哥买一把,给三哥买一把,给申承洲买一把。她挑了五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没有题字没有画。她打算回去自己写、自己画。爹的写“济世”,大哥的写“静心”,二哥的写“悬壶”,三哥的——三哥写什么?她想了一下,写了“少吃”。
老板看着她写这两个字,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萧景珩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沈清辞没有看见。
然后她又去了杂货铺。买了几根红绳,几把锁,几个香囊。香囊是空的,她打算回去装上药材,给每个人做一个。防蚊虫、防感冒、防时疫。父亲的加一味黄芪,补气;大哥的加一味薄荷,提神;二哥的加一味枸杞,明目;三哥的加一味山楂,消食;申承洲的加一味——她想了很久,加了甘草。甜的,他喜欢。
东西买完了,沈清辞站在街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笔墨、纸、糕点、布料、扇子、红绳、锁、香囊。一样不少。她把东西重新抱好,转身对萧景珩说:“走吧。”萧景珩看着她怀里那堆东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堆东西,问了一句:“你自己呢?”沈清辞愣了一下。“什么?”“给你自己买了什么?”沈清辞想了想。“买了。梳子。上次买了。”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们穿过长安街,往回走。走到半路,沈清辞忽然停下来,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她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看了很久。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笑眯眯地问:“姑娘,来一串?”沈清辞摇了摇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来一串。”她付了钱,接过糖葫芦,举在手里,没有吃。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那串糖葫芦,看了片刻,然后把糖葫芦包好,塞进包袱里。
萧景珩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给你徒弟的?”沈清辞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嗯。”萧景珩没有再说。
回到萧府,沈清辞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摊在桌上。笔墨纸砚,布料扇子,糕点糖葫芦,红绳香囊锁。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她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韩世忠送的玉佩,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收回去。不是少了这个。她想了想,又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少了书。她自己没有买书。她笑了笑,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包袱里。
第二天一早,马车停在萧府门口。萧天祐骑着他的枣红马,萧景珩骑着他的黑马,车夫老马坐在车辕上,沈清辞上了马车。马车穿过长安街,穿过城门,走上了回保定的路。沈清辞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在晨光中灰蒙蒙的,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头。她看了很久,直到城墙变成了一条灰线,消失在天际。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晃悠悠的,车轮咕噜咕噜地响。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着那把黄杨木梳。梳齿硌着掌心,微微有些疼。她想起了申承洲。不知道他长高了没有,不知道他瘦了没有,不知道他还生不生气。她笑了一下。生气也不怕。她带了一串糖葫芦,他吃了糖葫芦就不生气了。小孩子嘛,好哄的。
马车一路向南。春天的田野绿得晃眼,麦苗青青的,风一吹就翻起绿色的波浪。沈清辞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梦里,申承洲蹲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看着巷口。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师父,你回来了。”她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嗯。回来了。”申承洲捂着脑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