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祝酒断前尘
敖寸心坐回玉帝身侧的席位。
指尖刚碰到桌上微凉的白玉酒杯,后背就贴上一道滚烫的视线。
那道目光很沉,死死黏在她脊背,挪不开半分。
裹着化不开的沉郁,还有一点近乎卑微的祈求。隔着满殿的人影、远远的距离,依旧压得人浑身不自在。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三百年前,这个人也常常这样看着她。
只是那时候,他眼里全是冷、是不耐、是厌烦。偶尔掠过的一点软意,浅得抓不住,是她当年熬了千年,也没求来几分的东西。
现在他总算肯把目光落在她身上了。
可敖寸心眉眼平平,心底没半点起伏,甚至微微有些不耐。
像一件早就被她丢弃、落满灰尘的旧物,就算被人擦得干净、小心翼翼捧回来,摆在眼前,也勾不起她半分情绪。
她眉峰轻轻蹙了一下。
指尖反复蹭着冰凉的杯壁,动作很慢。
杯里琥珀色的仙酒轻轻晃动,细碎光影晃在杯壁,映出她满头雪白的发丝,映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
周遭细碎的说话声,清清楚楚飘过来。
“帝姬怎么坐下了?我还以为要找真君算账。”
“当年她敢砸广寒宫门,闹得人尽皆知,如今看着两人并肩,真能忍得住?”
“千年的情分摆在那,换谁都过不去。等着吧,肯定要闹的。”
“别说话,帝姬起身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敖寸心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
整座瑶池瞬间安静。
碰杯的声响、衣料摩擦的细碎动静,一下子全停了。
满殿神仙全都转头看过来,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藏着遮掩不住的好奇,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所有人都默认。
这场迟了三百年的对峙,终究还是要上演。
三界都记得,从前的西海公主,性子烈,爱恨都摆在明面上。
为了杨戬,她敢顶撞天庭,敢闯广寒,敢当众和嫦娥撕破脸。如今她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再次撞见两人并肩而立,没人觉得她会轻易放过。
众人都等着看,这场蟠桃宴最热闹的一出戏。
殿下前方。
杨戬整个人骤然僵住。
看着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一步步走近,他心口猛地悬起,呼吸彻底顿住。
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酒杯,力道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掌心早前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慢慢往下渗。
他垂着眼,半点痛感都无。
她走得很慢,素白裙摆轻轻扫过地面,雪白发丝垂在肩头,步子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越走近,他看得越清。
她脸色很白,透着长久耗损的憔悴。眼底所有鲜活、所有温柔,尽数褪得干净。那一头霜雪一样的长发,刺得人眼睛发酸。
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闷痛漫遍全身,压得人喘不上气。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挤得满满当当。
想道歉,想问她三百年的苦楚,想查问她满身的旧伤,想告诉她,他全都悔了,全都懂了。
可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他抬不起资格说任何一句话。
身侧的嫦娥,身子瞬间绷紧。
脸色白得彻底,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
指尖用力绞着自己的裙摆,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她指尖不住发颤,心里慌得厉害,笃定敖寸心是来当众折辱她,揭穿这两百年虚假的相守,早已做好了被众人取笑的准备。
不远处,梅山六兄弟齐齐往前挪了半步,浑身紧绷,不敢出声,生怕下一秒就是难堪的对峙。
杨婵快步上前几步,站在侧边,满心焦灼。想开口劝解,又怕贸然动作惹得敖寸心不悦,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一动不动。
偌大瑶池,静得能听见酒液轻微晃动的声响。
万千目光,尽数锁在那道缓步前行的白衣身影上。
所有人都在等一场风波。
可预想的争执、发难、嘲讽,通通没有来。
敖寸心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位置,稳稳停下脚步。
她抬手端着酒杯,眉眼平和,没有怒气,没有怨意,连半点怅然都寻不到。只浅浅勾了下唇角,是最客套、最疏离的笑意。
“真君,嫦娥仙子。”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山间化雪,干净通透,落满整座安静的大殿。
“听闻二位相守和睦,岁岁安稳。今日蟠桃盛会,我借陛下一杯薄酒。”
“祝真君得偿所愿,与仙子岁岁相守,永无别离。”
短短几句话,平平淡淡,没有半分刻意。
不是讥讽,不是反话,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路人客套祝福。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几句祝词,让满殿神仙瞬间失神。
所有人预想的对峙、闹剧,尽数落空。
没有闹宴,没有撕破脸面,甚至连一丝不满的情绪,都无从捕捉。
众人这才恍然。
如今的清寒帝姬,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为情爱纠缠、会歇斯底里的西海公主了。
她根本不屑争,不屑怨,不屑耗费心神,去计较一段早就翻篇的过往。
真正的放下,从来不是报复,不是纠缠。
是漠然,是无视,是连恨意都懒得留存。
杨戬浑身狠狠一震,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半步。
他抬眼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拼命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情绪。
哪怕是怨,是恨,是不甘,是一丝半点的在意,哪怕是装出来的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那双澄澈的眼眸,像封冻万年的寒潭,干干净净,不起一丝涟漪。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殿里任意一个陌生仙神,没有半点区别。
不爱,不恨,不念,不牵挂。
三百年踏遍三界的寻觅,三百年日夜不休的悔恨。
他熬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的重逢。
最后换来的,只有一句云淡风轻的祝福。
明明白白告诉他。
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千年纠缠,三百年别离。
一笔勾销,再无半点瓜葛。
他甚至,连让她记恨的资格,都彻底没了。
铺天盖地的闷痛瞬间淹遍四肢百骸,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翻涌着浓重的腥甜,被他死死咬牙咽了回去,只剩满嘴铁锈似的苦味。
他凝着眼前淡漠的人影,眼底的痛楚再也藏不住,握着酒杯的指尖剧烈发抖。
半晌,才从干涩沙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音。
“谢……谢谢。”
两个字,耗尽了他浑身所有力气。
话音落下。
敖寸心微微颔首,不做多余回应。
抬手举杯,仰头将杯中酒尽数饮尽。
动作干脆利落,坦荡从容,没有半点迟疑拖沓。
她将空杯微微倒置,示意酒尽。唇角那点客套笑意,始终没变。
没再多说一个字,没再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转身,原路折返。
白衣裙摆轻轻擦过光洁的金砖地面,雪白发丝随着脚步微微晃动。背影挺直、孤清,从容淡然,没有半分留恋。
就好像方才的举杯祝福,只是宴席上最寻常的礼数。
和千年爱恨无关,和三百年别离无关,和他们所有纠缠过往,通通无关。
她缓步走回玉帝身侧,安稳落座。
侧头听着身旁至尊低声问话,轻轻点头应答,清冷的眉眼间,慢慢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自始至终,再未望向殿下一眼。
杨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酒杯还停在唇边,剩余的酒液轻轻晃荡,洒出来大半,打湿胸前大片衣料,冰凉的酒气贴着肌肤散开。
他浑然不觉。
喉头压不住的腥甜再次翻涌,又被他强行咽下,胸口闷得发堵,疼得几乎站不稳。
这一刻,他彻底通透了。
早在三百年前,他落笔签下和离书,亲手放她走出真君殿的那一刻。
他们的故事,就彻底终结了。
是他日复一日,一点点耗光她所有的热忱与爱意。
是他亲手推开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姑娘。
又用三百年的余生,困在无尽的悔恨里,自我折磨,自我沉沦。
如今的她,早就挣脱了所有情爱枷锁,走出了过往的泥泞,活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模样。
只有他,困在残破的回忆里,寸步难行。
一杯薄酒,敬尽过往。
从此一别两宽,再无交集。
身侧的嫦娥迟迟回神。
望着那道安然远去的白衣背影,脸上红白交错,难堪到了极致。
两百年名分,两百年相守,两百年争争抢抢。
到最后她才明白,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和敖寸心相争的资格。
人家早就抽身离场,云淡风轻,根本不屑于和她计较输赢。
她引以为傲的天庭尊荣、朝夕相伴,在对方一句淡漠祝福里,成了整场蟠桃宴最荒唐的笑话。
殿内仙乐重新响起,席间再度恢复喧闹,推杯换盏的声响此起彼伏。
只是众仙看向杨戬、嫦娥的目光里,多了掩不住的戏谑与同情。
杨戬依旧僵立在原地。
目光死死黏在高位那道白衣身影上,整个人失魂落魄,像被抽空了所有神魂。
掌心的酒杯被捏得微微变形。
冰凉酒液混着温热的血水,一滴滴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晕开点点深浅交错的湿痕。
滴滴答答,缓慢坠落。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满堂喧嚣里,浑身死寂,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