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寸心侧身落座,稳稳坐在玉帝身侧的席位上。
她身子刚沾座椅,旁边侍女凝霜便轻步上前,微微躬身,双手托着一只白玉小杯递过来。动作轻,没一点声响。
“帝姬,喝点茶。北境凝神草煮的,能压一压体内不稳的气息。”
敖寸心抬手接过。
杯壁温热,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方才被底下那道沉沉视线缠着的滞闷,散了大半。
她抬眼看身侧两个贴身侍女。眼底极轻地软了一下。
凝霜常年穿一身墨色短劲装,身形利落,气息压得极低。站在一侧不动的时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三百年里,紫微宫大大小小的琐事,她外出每一次的安危,都是凝霜一一打理妥当。
怀雪总着素白长裙,袖口永远干干净净。懂医毒,手上常年带着淡淡的药草味。这三百年,她数次重伤濒死,都是怀雪守在床边,一点点把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
两个人,都是紫薇大帝亲手挑来的。
从她当年一身狼狈离开真君殿,孤身漂泊三界开始,就一直跟着她,从没离开过。
玉帝看着她低头抿茶,脸色稍稍缓过来,才低声开口,语气很轻。
“你这孩子,向来不知道顾惜自己。北境那一战伤了本源,旧伤一直没好,还硬撑着来蟠桃宴。紫薇若是知晓,又要跑来凌霄跟我闹。”
敖寸心放下茶杯,指尖轻轻贴着凉凉的杯壁。
“陛下不必挂心,我没事。新天条落地后的第一场蟠桃会,我该来。”
她说着,视线漫出去,落在殿外蟠桃园的枝桠上。
目光放空,思绪慢慢飘远。
飘回三百年前,那个落冷雨的清晨。
彼时真君殿的书房里。
一张和离书摊在木桌上,纸面平整,字迹工整。
她站在桌前,静静看了片刻。
没哭,没闹,也再没看桌旁的人一眼。
转身走出待了千年的书房。
路过庭院那棵亲手栽的梨树,走过冷清的西厢,一步步走出困住她千年光阴的真君殿。
手里只拎着一只小小的粗布包袱。
里面两件换洗的素色衣物,还有一根早年在西海戴旧的珊瑚簪子。
雨丝细细的,落在肩头,打湿衣料,贴在皮肤上发凉。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都懒得抬。
她是西海长大的公主,从小被父兄护着,四海尊荣,自在随性。
偏偏为了杨戬,跟西海决裂,背离宗族,丢了所有偏爱和自在。困在一方小院子里,日复一日围着他转。
千年时光耗进去,最后只落得一身伤,一身旁人扣来的坏名头。
她不敢回西海。
当年是她执意要追随他,不顾家人劝阻,硬生生断了归途。如今这般狼狈模样,实在没脸回去见父兄。
九重天所有和他沾边的地方,她也全都避开。
灌口、华山、昆仑、江南……但凡留过半点痕迹的地界,一概不踏足。
就这么一个人,在三界四处漂泊。
最热的火焰山,最冷的北溟冰原,荒无人烟的古地,与世隔绝的海岛。哪里没人,就往哪里去。
饿了摘山野灵果,渴了喝山间泉水。天黑了,随便找个山洞靠着歇歇。
不用再守谁的规矩,不用再盯着谁的脸色,不用再为一点小事辗转难眠。
可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
千年沉溺情爱,荒废了大半修为。那时候她的仙力,连普通散仙都比不上。
路上撞见精怪小妖,她懒得躲,也懒得动手。生死起落,早就无所谓了。
浑浑噩噩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误闯北境万仞冰原的那天。
那地方是三界出了名的险地。
终年风雪不停,遍地坚冰。无数上古邪修盘踞在此,凶悍成性,连天庭天兵都不敢轻易深入。
她漫无目的地往冰原深处走。
刚踩上层层冻硬的岩层,就听见前方兵刃相撞的脆响,混着邪修粗狂的笑骂声。
“紫薇大帝!你身中蚀魂散,早已力竭!今日必死在此!”
敖寸心脚步一顿。
紫薇大帝,四御之首,执掌星辰秩序,是撑着三界安稳的人。
她下意识隐在厚厚的冰岩后面,抬眸望去。
漫天风雪乱飞,模糊视线。
十几道漆黑煞气团团围堵着一道玄衣身影。
帝袍染满暗色血迹,发丝凌乱贴在脸侧,脸色惨白。身边随行护卫尽数倒在雪地血泊里,再无声息。
蚀魂散剧毒侵体,他战力大损,早已撑到极限。
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手中长剑寒光凛凛,哪怕只剩余力,也半点不退。
邪修的攻势越来越狠。
一道浓郁黑煞直劈心口,速度极快,他已然无力闪避。
那一刻,敖寸心没想别的。
忘了自己修为低微,忘了满身旧伤,忘了身处绝地自身难保。
她只知道,紫薇大帝不能死。
他若是陨落,这群邪修冲出北境,四海苍生,必定遭殃。
她从来不是只会依附旁人的人。
身为西海龙族嫡脉,骨子里本就有护生的血性。
她骤然冲出去,强行催动体内仅剩的龙族本源,倾尽所有仙力,凝出一道水色屏障,直直挡在紫薇大帝身前。
轰隆一声巨响。
黑煞狠狠撞在结界上。
狂暴的力道直接将她单薄的身子掀飞,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冰岩上。
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染红整片素白衣襟。
蚀魂散的毒顺着冲击的仙力钻进经脉,四肢百骸都像被冻住、被撕碎。
身子止不住痉挛。
她咬着牙,扶着旁边凸起的冰石,一点点撑起身,依旧挡在前面。
身前一众邪修见状,怒声呵斥,煞气翻涌着再度攻来。
就在这转瞬的空隙,身后玄衣人影稳住气息。
沉寂的帝威骤然炸开。
紫微剑破空而出,剑光纵横。
不过数息,围堵的邪修尽数被肃清,雪地只剩一片狼藉煞气。
危机散去。
紫薇大帝身形微晃,垂眸看向瘫倒在冰面上的少女。
她已经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快要断掉。
最惊心的是,她原本乌黑的长发,正一寸寸、肉眼可见地泛白。
强行催动本命内丹,耗尽本源修为。
一朝青丝覆雪,半生修行根基,尽数毁于此地。
再次睁眼,人已经在紫微宫寝殿。
头顶是流转的星图,细碎星光轻轻落下来,盖在身上,稍稍压下经脉里残留的寒毒。
床边坐着一身玄衣的紫薇大帝。
见她睁眼,他紧绷多日的眉眼稍松,递来一枚温润丹丸,声音低沉。
“醒了。身子可有不适?”
敖寸心想坐起来,刚动了动,就被他抬手按住肩头。
“别动。本源大损,余毒未清,安心静养。”
他目光落在她满头白雪上,带着几分惋惜。
“三界都传你偏执善妒,困于情爱。你明知必死,还要护我,就不怕白白丢了性命?”
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声音很轻,飘在空气里。
“殿下是三界柱石,苍生依仗,不能殒命。”
简简单单一句话,坦荡干净。
紫薇大帝静静看着她死寂疲惫的眼底,已然全然明白。
他早就听过她的名字。
那个被流言困了千年,背负妒妇骂名,为杨戬倾尽所有,最后落得和离收场的西海三公主。
可眼前的她,和三界谣传的模样,没有半分相似。
往后日子,紫薇大帝日日守着她疗伤。
动用紫微宫无数至宝,一点点帮她拔除余毒,温养受损的本源根基。
朝夕相伴,他渐渐看清她这个人。
千年情爱困住的,是她的人,困不住她的根骨。
他随口点拨的功法,她一点就透。繁杂的上古阵图,过目不忘。星象、权谋、兵策,样样上手极快。
悟性天赋,远超三界多数天骄。
他忍不住感慨,若是她早年潜心修行,绝不会弱于任何人。
更难得的是她的心性。
受尽委屈,饱尝冷暖,历经重伤绝境,却从来没有怨怼苍生,始终立身端正。
他活数万载,执掌星辰,身居高位,一生清冷孤寂,紫微宫常年寂寥无温。
唯独那日冰原风雪里,她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的模样,像一道微光,落进他万古孤寂的岁月里。
待她伤势彻底痊愈那日。
紫薇大帝手执一枚刻着帝星纹路的玉佩,走到她面前,神色郑重。
“寸心,你救我性命,我不愿以报恩绑你。”
他看着她,字字清晰。
“我惜你心性天赋,想收你为义女,入我紫微宫,随我修行,承我衣钵。你可愿意?”
敖寸心当场怔住。
指尖握着的茶杯轻轻一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紫微大帝,三界顶尖大能,多少仙尊天骄求而不得的机缘,如今落在声名狼藉、一身破败的她身上。
千年积压的委屈、孤单、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开。
千年来,没人惜她付出,没人懂她委屈,没人护她周全。所有人只盯着她的吵闹,盯着她的情爱纠葛。
只有眼前这个人,看穿她所有伪装,看见她被埋没的本心与光亮。
眼泪无声落下来。
她俯身跪地,认认真真叩首三次,声音带着轻颤。
“孩儿敖寸心,拜见义父。”
从这天起,三界再无困爱纠缠的西海三公主。
紫微宫多了一位潜心大道、执掌暗务的清寒帝姬。
紫薇大帝倾尽毕生所学,毫无保留教她修行。
心法剑术,阵法星象,权谋治军,尽数倾授。
敖寸心也彻底斩断过往牵绊,所有心思都放在大道与修行上。
旁人宴饮嬉闹,她独坐观星推演阵法。
旁人游山享乐,她深入险地清缴邪祟。
旁人安于现状,她日夜苦修从不间断。
三百年光阴。
她脱胎换骨。
修为跻身三界顶尖,紫微剑法凌厉无双,布阵之道冠绝四海,理政治军,连天庭老将都暗自佩服。
初入紫微宫时,不少老星君心存轻视。
觉得她是靠救命之恩攀附上来,是被人抛弃的旧人,徒有虚名。
日子久了,所有人都改了看法。
看她修为一日千里,看她随手破解千年困阵,看她数次九死一生深入绝地护佑苍生,看她身居高位依旧谦和公正。
所有轻视非议,尽数化作敬服。
紫薇大帝时常同玉帝笑说,此生最庆幸的事,便是收了这个义女。
为护她安稳,他亲自挑选凝霜、怀雪二人随侍左右。
三百年同闯风雨,共渡绝境,打理宫务,陪她熬过无数重伤难捱的日夜。
玉帝看着她三百年默默肃清三界暗处动乱,护四海安宁,心底满是欣赏疼惜。
亲下圣旨,册封清寒帝姬,将天庭最精锐的隐秘隐卫尽数交由她调遣。
两位三界顶尖大能,一同为她撑腰铺路。
三百年沉浮辗转。
她终于走出千年情爱囚笼。
有真心待她的亲人,有并肩相守的同伴,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有属于自己的广阔前路。
再也不是那个困在一方小院,为一人患得患失、卑微忐忑的小姑娘。
“帝姬?”
怀雪轻声唤了一句,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大殿。
敖寸心轻轻回神,淡淡颔首。
“无事,想起一点旧事。”
话音刚落,腕间贴身戴着的传讯玉符微微发烫。
紫薇大帝的仙音直接落进耳畔,嗓音清冷,却带着藏不住的护短。
“寒儿,蟠桃会可还顺心?谁若给你难堪,即刻告知我,义父亲自前去讨公道。”
敖寸心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玉符,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
“义父放心,一切安好。我稍后便回宫。”
她收了传音,抬眸淡淡扫过殿下。
杨戬还僵在原地。
身子一动不动,视线牢牢钉在高台,眼底翻涌的情绪浓重得化不开。
那道视线沉、重、烫,裹着数百年的执念与悔意。
敖寸心目光淡淡掠过去,没有停留,没有波澜。
和看殿里任何一个陌生仙神,没有区别。
她抬手,重新端起桌上温热的凝神茶。
指尖贴着温润杯壁,轻轻抬盏,小口抿下。
三百年前那个落雨的清晨,她走出真君殿的那一刻。
所有爱恨,所有执念,所有纠缠,就都放下了。
当年的痛与痴,早就被北境风雪、百年光阴,磨得干干净净。
如今她是清寒帝姬。
前路山海辽阔,万里可往。
唯独那个困了她千年、伤透她的人。
再无半点瓜葛。
她垂着眼,静静看着杯中浮起的浅淡茶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