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拜的声响撞在殿梁上,木梁轻轻震。
所有人埋着头,不敢出气。只有杨戬,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和周遭分离开。
殿里一切都糊成虚影。玉帝说话的声音,仙娥弯下去的身子,案上盛着酒的玉盏,旁边嫦娥发白的脸,他一概看不见,听不清。
从她推门走进瑶池,他视线就挪不开。
像有根线扯着,死死粘住那身白衣,白头发。他钉在人群里,身子僵硬,所有知觉跟着她一步步往高台走,散得收不回来。
他看着她踩过鎏金地砖。
白长发随脚步晃,一点杂色都没有,看得眼发酸。
脑子里晃出去口那年冬天,大雪连下一个月。天地一片白,冷得扎骨头,和她现在一头白发叠在一处。
心口猛地抽一下,细密的疼漫开,气堵在胸口,眼前发昏。
他记得从前她头发很黑,密。
千年之前西海海边,风掀乱她鬓角,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人亮得晃眼,黑发衬皮肤浅,像一团暖。
往后千年住在一处,很多安静夜里,他喜欢用手指绕她头发。她靠在他怀里,眼睫垂着,嘴上骂他,身子反倒往他这边挤。黑发铺在锦缎被子上,滑软,是他从前总贪恋的触感。
他以前还说笑,说她头发比月宫那人好看。
那时候她脸一下子红,伸手捂住他嘴,装着生气,眼底藏着笑,一次次往他怀里靠。
现在那一头黑发,全变白了。
神仙活几百载本不算久。
要受多少疼,闯多少次死关,才能把从前鲜活的人熬成这副模样。
杨戬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皮肉的疼很清楚,他一点没察觉。
心思全落在台上那个人。看她脸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偶尔皱眉轻咳,肩膀轻轻抖,铺天盖地的闷疼裹住全身骨头,喘气都发苦。
玉帝抬手往她体内渡仙力,旧伤被牵动,她眉头皱紧,硬忍着不露出半点软弱,脊背一直挺得笔直。
愧疚堆上来,重得差点压弯他膝盖。
这三百年,她熬了多少旁人扛不住的难。
这三百年他没停过找人。
走遍四海龙宫、昆仑山峰、人间山川,去过地府,翻遍灌口旧院子每一块砖,问遍三界能寻到的仙。
她像凭空散了,一点踪迹不留。
很多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西厢梨树下,摸着她留下的东西瞎想。
想她或许躲在仙山静养;想她心里记恨,不愿见他;想她受了委屈,独自疗伤。
想过无数种情形,从来没料到她过得这样难。
本该在西海被捧着过日子的公主,现在要扛三界最危险的差事,独自追剿邪修,闯各处险地,接住天庭所有人不愿碰的麻烦。
根源从头到尾都是他。
当年他落笔和离,把她赶出真君殿,断了她所有依靠。从前眼里只有他的小姑娘,丢了所有柔软,硬生生撑成独掌暗务的清寒帝姬。
是他亲手推开最爱自己的人,把她逼进绝境,推到再也碰不到的地方。
“舅舅,你怎么了。”
哪吒的声音凑到耳边,踩着风火轮,伸手扯他袖子。
顺着他盯着高台的方向看过去,又回头看他空洞的样子,满是不解。
“天王方才跟你说了半天话,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旁托塔李天王僵在原地,手里酒杯停在半空,神色难堪。
方才他同杨戬商量北境妖患,对方全程没听见,眼睛只盯着玉座,魂像飘走了。
细碎说话声又慢慢飘过来,落进杨戬耳朵。
“司法天神这模样,明显后悔了。”
“换谁都悔,当年非要和离娶嫦娥,丢下千年相伴的人,如今人家地位高高在上,哪里还看得上他。”
“从前敖寸心事事迁就他,他半点不珍惜,现在人家撑起来了,他反倒放不下,看着可笑。”
“来不及了,帝姬方才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早就放下了。”
一句一句,全是唏嘘嘲讽。
杨戬不在意。
天神的身份,三界的名声,旁人怎么说,全都轻得像尘土。
眼里心上,只剩台上那道单薄冷白的身影。
玉帝伸手替她系好紫貂披风,弯腰同她低声说话,语气放得很软。一向冷淡的她,眉眼松了一点,透出很浅一点暖意。
现在的她,站得稳,万仙朝拜,站在九天高处。
不再是从前,他一句冷话、一个淡眼神就能红眼眶,揪着他不肯放开的小姑娘。
她挣脱情爱那层束缚,活成只属于自己的样子,不用靠着任何人撑体面。
他才看清两人中间隔着什么。
跨不过去。
她是玉帝亲封,紫薇护着的清寒帝姬,受三界敬重。
他只是伤了她千年,耽误她半生,弄丢她三百年的人,是她过往里最难堪的一段旧事。
哐当。
清脆碎裂声划破殿里安静。
他掌心握着的白玉酒杯,受不住力道碎开。碎瓷划开掌心伤口,血混着剩下的酒,一滴滴落在金砖地面,红得扎眼。
身边嫦娥身子轻轻抖,抬手想去替他止血。
指尖停在半空,最后垂下去,不动了。
她看着身旁这个人。
失神,痛苦,满心悔恨,所有翻涌的情绪,从来和自己无关。
两百年朝夕相处,到头来只是她一个人演的戏。
心口又冷又涩,手指攥紧,指甲掐进肉里,她一点痛感都没有。
“二爷。”
康安裕看着着急,低声唤,想上前处理伤口。
杨戬抬手,轻轻拦住。
他没低头看掌心里淌出的血,视线依旧钉在高台,不肯移开片刻。
三百年四处寻找,三百年心里惦念,三百年反复后悔。
人明明就在几步之外,中间却像隔了好几辈子。
他连一句迟来的道歉,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这时一声带着哽咽的二嫂,清清楚楚传遍瑶池。
台上一直神色平稳、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垂着的眼睫极轻颤了一下。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杨戬心跳猛地漏一拍,心底冒出一点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盼。
他望着她,悄悄盼着,她能再看自己一眼。
下一瞬,那道清冷视线真的落下来,穿过殿中人群,停在他身上。
两个人目光对上。
杨戬呼吸彻底停住。
他看着那双从前盛着光亮,只对他温和的眼睛。
从前这双眼,见他笑便亮,见他受伤便红,被他冷落时,眼底积满泪。
现在只剩一潭冻住的冷水。
没有喜欢,没有恨,没有委屈,不起一点波澜。
像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路人,无关紧要。
只一瞬,她收回目光,再也没停留。
全然冷淡,彻底陌路。
刺骨的冷顺着四肢往上爬,从头顶凉到脚底,浑身血液像冻住不流动。
杨戬钉在原地,浑身冰凉,彻底醒过来。
找了三百年,人确实在眼前。
可那个爱他千年,心里只装他一个的敖寸心,早在三百年前,他签下和离书那刻,就没了。
如今立在九天之上,被万仙跪拜的,是清寒帝姬。
和他,再没有一点牵扯。
殿里仙乐重新响起,玉盏添上新酒,仙人们互相碰杯说笑,蟠桃盛会依旧热闹。
只有杨戬,像一尊没魂魄的石像,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人在殿中,魂魄早就丢了。
丢在三百年前,她冒雨走出真君殿的黄昏。
丢在这一刻,她望向他、一片寒凉陌生的眼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