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节目的录制定在周四下午。
之前几天,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孙小梅的稿子上。采访录音听了不下十遍,每句话都反复推敲,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有温度的细节。稿子改了五版,赵兰欣终于在第三版点了头,第四版和第五版是我自己不满意又改的。
周三晚上,我把最终版稿子存进台里的共享系统,又备份了一份在手机里,才关掉电脑。
走出台里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震了一下,是江耀诚发来的消息:“稿子我看了,没问题。明天别迟到。”
没有多余的字,但“没问题”从他那说出来,已经让我松了口气。
---
周四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演播室。
化妆间里,小莫正在整理刷子。看到我进来,她愣了一下:“黎老师,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午录特别节目,我想早点准备。”
“行,您坐。”
小莫给我上妆的时候,洪宁雪推门进来了。她今天没有录制任务,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看起来很休闲。
“婉珍,听说今天录特别节目?我来给你打气。”她笑着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谢谢宁雪姐。”
“稿子都背熟了吧?”
“背熟了。”
“那就好。”洪宁雪拿出手机刷了几下,忽然抬起头,“对了,你那个外卖骑手的稿子,我听说写得特别好,赵兰欣都夸你了。”
“赵老师只是说‘可以用了’。”我笑了笑。
“那就是很高的评价了。”洪宁雪收起手机,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加油,我先走了,不耽误你准备。”
她走出去的时候,小莫正在给我画眼线。我闭着眼睛,听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黎老师,”小莫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稿子,今晚要播对吧?”
“对。”
“那你自己再核对一遍。”小莫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出声了。
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已经低头在收拾化妆刷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小莫这个人,话少,从不掺和台里的是非。她能说出“再核对一遍”这种话,一定有原因。
---
化完妆,我去了八楼演播室。
江耀诚已经到了,正在主播台前看稿子。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沉稳。
“耀诚哥。”我走过去坐下。
“嗯。”他头也没抬,“稿子你再过一遍,数据比较多,别出错。”
我打开面前的提词器,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里有一组数据,关于外卖骑手的月均收入。我记得很清楚,采访中孙小梅说的是“平均一个月六千到八千,旺季能过万”,我也在稿子里写的是“六千至一万元”。
但提词器上显示的,是“三千至五千元”。
完全不一样。
我又往下看。后面还有几处数据也被改了——孙小梅每天跑单的数量,从“四五十单”改成了“二十几单”;她女儿考第一名的那个细节,直接被删掉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怎么了?”江耀诚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耀诚哥,你手里的稿子,数据是多少?”
他看了一眼:“六千到八千。怎么了?”
“提词器上的不一样。”我让开身位,让他看屏幕。
江耀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提词器上《城市底色》的稿子是谁最后更新的?”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看向我,“系统显示最后一次修改是你自己,昨晚十一点。”
“不可能。”我说,“昨晚我存完稿子就关机了,没有再打开过。”
江耀诚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吕文霆,你去调一下共享系统的操作日志,看看昨晚十一点之后有没有人登录过黎婉珍的账号。”
他挂掉电话,看着我:“你有把账号密码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
“那就有意思了。”江耀诚的语气很平,但眼神很冷,“先不管这个,稿子你背熟了吗?”
“背熟了。”
“那就按你背的来。提词器不用管,看镜头。”
“好。”
---
导播开始倒数的时候,我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
片头音乐响起,灯光打过来。江耀诚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稳。我接上去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半拍,让自己的节奏更从容。
到第三段,我没有看提词器,直接说出了正确的数据。
“根据采访了解,外卖骑手的月均收入在六千至八千元,旺季可超过一万元。”
导播间里没有人打断我。耳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导播说了一声“继续”。
整段播完,我没有看一次提词器。那些数据、细节、人物原话,全部从我嘴里准确无误地说出来,就像孙小梅坐在对面亲口讲述一样。
片尾音乐响起的时候,我摘下耳返,手心全是汗。
“不错。”江耀诚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看向导播间,“赵老师,刚才提词器上的稿子被人改过,我需要查一下。”
赵兰欣从导播间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怎么回事?”
江耀诚简单说了情况。赵兰欣听完,看了我一眼:“你播的数据是对的?”
“对的。”
赵兰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导播间。
我坐在主播台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江耀诚递过来他的保温杯:“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
吕文霆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婉珍姐,操作日志调出来了。昨晚十一点十三分,有人用你的账号登录过,改了稿子。登录的电脑终端是……化妆间的公共电脑。”
化妆间。任何人都可以进去。
“能查到是谁吗?”江耀诚问。
“IP地址是一样的,化妆间那台机器,但那个时间段进出的人太多了,没法确定。”
江耀诚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我:“你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站起来,拿着稿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莫今天在化妆间说的那句话——“那你自己再核对一遍。”
她知道什么。
我转身去了化妆间。小莫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我进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莫,你今天跟我说‘再核对一遍’,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小莫低头把刷子装进包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黎老师,我什么也没看到。我就是觉得,稿子这种东西,多核对一遍总没错。”
“小莫。”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害怕。
“化妆间的电脑,谁都能用。”她说完这句话,拎起包走了。
我站在化妆间里,看着那台公共电脑的屏幕,上面还亮着系统登录界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洪宁雪发来的微信:“听说刚才录制出了点状况?没事吧?晚上一起吃饭,我给你压压惊。”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小莫那句话,想起吕文霆说的“化妆间的公共电脑”,想起洪宁雪今天来化妆间“给我打气”的时候,我正闭着眼睛让小莫画眼线。
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足够做很多事。
我没有回复她的消息,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出了化妆间。
走廊尽头,江耀诚靠在墙上等我。
“我送你回去。”他说。
“耀诚哥,你怀疑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我说过了,她说话喜欢留钩子。”
这个“她”,我们都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