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四十,我坐在江耀诚的车里,往那片老旧居民区开。
“约的几点?”他问。
“十点。那个站点的骑手十点左右有个休息空档,正好够采访。”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车子开上高架,城市的天际线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我翻开采访提纲又看了一遍。采访对象叫孙莉媚,三十六岁,以前在老家做过月嫂,来这座城市三年,去年开始跑外卖。资料上写着她是单亲妈妈,女儿在老家由外婆带。
这不是普通的新闻播报。《城市底色》是台里新推出的深度报道特别节目,形式不同于以往的演播室播新闻——主持人要走出演播室,去现场,面对面采访。赵兰欣说这叫“沉浸式新闻”,周主任说这是台里年度重点策划。
而我是这档节目的出镜主持人。
“你昨晚几点睡的?”江耀诚忽然问。
“十二点多。”
“稿子写到几点?”
“十一点就写完了,后来又看了一遍孙莉媚的背景资料。”我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在写稿子?”
“赵老师说你把采访提纲发给她了,半夜十一点。”他目视前方,“你没必要把自己逼这么紧。”
“我想做好。”
“做好不是靠熬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也不轻,“你白天效率提上去,晚上就能正常休息。长期熬夜,镜头前状态会垮。”
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对。
采访地点在一片老旧居民区附近的外卖站点。我们到的时候,站点的负责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说话嗓门很大。
“你们是电视台的吧?小孙还没到,她这会儿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先进来坐。”
站点不大,一间二十来平的房间,墙上贴满了跑单数据和奖惩规定。几张塑料椅子,一台饮水机,角落里堆着外卖箱。刘站长给我们倒了水,坐在对面打量我们。
“你们要采访小孙什么内容?”
“主要是她的个人经历和日常工作状态。”我说,“她是你们站里为数不多的女骑手吧?”
“对,就她一个女的。”刘站长摇了摇头,“这行太苦了,女的干不长。小孙算是能扛的,去年冬天大雪天跑单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来我让她去医院,她说没事,贴了个创可贴又出去了。”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门口传来电动车的声音,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推门进来。她个子不高,皮肤晒得偏黑,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刚跑完早班的疲惫。
“刘站长,有采访?”她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孙莉媚?”我站起来,“你好,我是总台新闻节目的主持人黎婉珍,这位是我的同事江耀诚。之前跟你电话联系过的。”
“哦,对。”她把手套摘下来,在椅子上坐下,有点局促,“你们想问什么?”
江耀诚坐在旁边,没出声,把采访的主导权完全交给我。
我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些:“就聊聊你的日常,不用紧张。你每天几点开始跑单?”
“七点半开始,跑到下午两点,休息一会儿,晚上再跑晚高峰到九点多。”
“一天跑多少单?”
“四五十单吧,多的时候六十多。”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我自己记着的,哪个月跑多少,都有数。”
我接过笔记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数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整齐。其中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今天女儿打电话说考了第一名,高兴。”
我指给江耀诚看,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女儿多大了?”我问。
“八岁,上二年级。”孙莉媚说起女儿,表情柔和了一些,“在老家,我妈带着。我每个月寄钱回去。”
“想她吗?”
孙莉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想有什么用,得挣钱啊。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采访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孙莉媚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变得自然,说了很多——她每天在路上遇到的各种事,被客户骂过,也被客户塞过红包;冬天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夏天晒得脱皮;最怕的不是累,是差评,一个差评一天白干。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有没有想过不干了?”我问。
“想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回去了能干什么?我没什么文化,回去也只能干体力活。在这里跑单虽然累,但挣得多一点。我女儿成绩好,我想供她上大学。”
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
采访结束后,孙莉媚要赶着去跑午高峰,匆匆走了。我关掉录音笔,坐在椅子上整理笔记。
“采访得不错。”江耀诚在旁边说了一句。
“嗯?”
“你没有急着问那些煽情的问题,让她自己说。这个节奏是对的。”
这大概是他给的最高评价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车里把录音听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补充了几个细节。江耀诚专心开车,没有说话,电台里放的是整点新闻。
“耀诚哥,”我忽然开口,“你以前采访过很多像孙莉媚这样的人吗?”
“采访过。”
“你印象最深的是谁?”
他想了一下:“一个守林员,在山上待了二十三年,一个人。我去采访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不是在守这片林子,我是在守我自己的命。’”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忽然觉得江耀诚这个人,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冷。
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在了那些不动声色的细节里——比如保温杯里的热水,比如他记得每一个采访对象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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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台里已经快中午了。我拿着采访笔记去找赵兰欣,她翻了翻,说了一句“素材够了,稿子明天给我”,就继续忙她的了。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了洪宁雪。
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听说你今天跟耀诚出去采访了?”
“嗯,去了一趟外卖站点。”
“辛苦辛苦。”她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你跟耀诚最近走得很近啊。”
“工作上的事。”
“我当然知道是工作。”洪宁雪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耀诚这个人,你对他的好,他未必领情。之前跟他搭档过的女主持,哪个不是一开始觉得他挺好的,后来不都灰溜溜走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宁雪姐,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他?”
洪宁雪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当然关心你。”她很快恢复了自然,“你是我带进圈子的,我不为你着想谁为你着想?”
“谢谢宁雪姐。”我说完就走了。
走出几步远,我听到身后传来咖啡杯被捏扁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