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台里，在化妆间背稿子，在演播室练坐姿，在回家的地铁上听自己的录音回放。
江耀诚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他对我的指导从来不超过两句话，但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第三段的情绪太满了，民生新闻不需要煽情。”“你右手习惯性去摸耳返，镜头会注意到。”
我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天睡前看一遍。
赵兰欣在第三次节目后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进步明显”，然后递给我一份新的排班表——从下周开始，我不再是观摩身份，正式成为黄金时段的固定主持人。
“谢谢赵老师。”我接过排班表，手指微微发紧。
“不用谢我，你自己挣来的。”赵兰欣低头看电脑，语气依旧平淡，“对了，下周有一期特别节目，是台里年度重点策划，耀诚牵头，你配合他。”
“好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差点跟洪宁雪撞上。
“婉珍！”她笑着拉住我的胳膊，“正找你呢。周末有个台里的小聚会，都是咱们新闻口的，你来不来？”
“什么聚会？”
“就是吃吃饭唱唱歌，放松一下。”她眨了眨眼，“耀诚也去。”
我犹豫了一下：“我看看时间。”
“别看了，来吧。”洪宁雪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来了就知道，台里这些人私下跟上班完全不一样，特别好玩。”
我点了头，她满意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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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那期特别节目的筹备会在三楼会议室召开。
我到的时候，长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江耀诚坐在最前面，面前摊着一沓资料，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编导说话。赵兰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面无表情地翻着策划案。
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人都到齐了？”赵兰欣抬头扫了一眼，“开始吧。耀诚，你先说。”
江耀诚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比平时穿西装的时候显得年轻了几岁，但那股沉稳的气场一点没少。
“特别节目的主题是‘城市底色’，聚焦基层工作者。”他点开第一页幻灯片，“分为四个板块：环卫工人、外卖骑手、社区医生、地铁检修员。每个板块八分钟，包含人物故事和数据呈现。”
他讲得很清楚，逻辑严密，每一段话都像提前写好的稿子。我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发现他说的每一条都值得记下来。
“黎婉珍。”江耀诚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
“你负责第二个板块，外卖骑手那部分。需要实地采访，下周二我跟你去。”
“好。”
赵兰欣接话：“婉珍，这部分是整期节目的情感高点，你把握好度，别太煽。”
“明白。”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我收拾笔记本的时候，江耀诚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
“你之前做过人物专访吗？”他问。
“做过，在江南台的时候跑过一阵子民生线。”
“嗯。”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递给我，“这是外卖骑手板块的背景资料，有三个备选人物，你先看，定下来告诉我。”
我接过资料，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有他的手写批注——红色是重点，蓝色是备注，黑色是原始信息。
“你这些都是自己整理的？”
“嗯。”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一个字。
我低头翻了翻，发现其中一个备选人物旁边，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此人戒备心强，需多次沟通。”
他在这些事上，比任何人都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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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洪宁雪说的聚会在一家卡拉OK的包间里。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新闻口的，也有其他部门的。洪宁雪正拿着话筒唱歌，看到我进来，冲我挥了挥手，指了指沙发上的空位。
我坐下，发现江耀诚也在。他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唱歌，也没跟人聊天，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个不太合群的旁观者。
“婉珍姐！”吕文霆端着果盘坐过来，“你总算来了，我跟你说，刚才宁雪姐唱了好几首了，特别兴奋。”
我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
洪宁雪唱完一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她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喝了酒的缘故。
“怎么样，最近跟耀诚配合得还行吧？”她凑过来，声音不大。
“挺好的，耀诚哥很专业。”
“那是。”洪宁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对工作确实没话说，不过对别的嘛……”她顿了顿，“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单身吗？”
我看了她一眼。
“他对谁都那样，冷冰冰的，之前有几个女主持对他有意思，都被他的态度劝退了。”洪宁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江耀诚的方向瞟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种人。”
我没接话。
“对了，”洪宁雪忽然压低声音，“赵兰欣最近是不是给你派了很多活？”
“还好，正常的工作量。”
“那就好。”她点点头，“我听说她以前对新人挺苛刻的，可能看你顺眼吧。不过你也小心点，她那个人翻脸比翻书快。”
她说得随意，但每一句都在我心里留了个疙瘩。
聚会到十点多才散。我走出卡拉OK的时候，夜风很凉，我裹紧外套准备打车。
“我送你。”
江耀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
“不用了耀诚哥，我打车就行。”
“这个点不好打。”他说完就往停车场走了，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他的车是一辆深色的越野车，里面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我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电台里放的是晚间新闻。
“洪宁雪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在包间里，她跟你说了挺久。”
“没什么，就是闲聊。”
江耀诚没再追问。车子开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滑过去。
“她说什么你不用太在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很平。
“嗯？”
“她那个人，说话喜欢留钩子。”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你听一半就行。”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句话的分量，比吕文霆上次说的重得多。
“谢谢耀诚哥。”我说。
他没再说话。
车停在我住的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那个外卖骑手的资料，”他忽然说，“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我觉得第二个采访对象——那个女骑手，她之前做过月嫂转行来的——她的故事最有厚度，我倾向选她。”
江耀诚点了一下头：“我也是这个判断。周二早上七点，我去接你。”
“好。”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关上车门，朝小区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的时候，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尾灯亮着。
大概是在看导航吧。
我转过身，裹紧外套，走进了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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