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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食

正道少宗主被魔修盯上了

莫离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躺在许寒清的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帐子是水青色的,绣着几枝白梅,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宗门绣娘之手。她盯着那几枝白梅看了很久,觉得它们好像在慢慢融化,像雪一样,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眨了眨眼,白梅还是白梅,没有融化。

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莫离抬起手,放在眼前看了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三天了。

整整三天,她没有吸食任何精气和精魄。

魔修的体质和人类不同,或者说,她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魔气在她体内流转,维持着她的生命,可魔气本身需要不断地用精气和精魄来滋养,就像炉火需要添柴,一旦断了供给,火就会慢慢熄灭,直到最后一点余烬也冷却殆尽。

以前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需要精气精魄?那就去找。魔修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道德约束,强者为尊,弱肉强食,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天经地义。她杀过人,也取过那些人的精魄,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面对魔族的屠刀时,不也和她做了一样的事吗?只不过他们管那叫“除魔卫道”,她这叫“魔修作恶”,同样的行为,换了个名字,就分出了善恶。

可笑。

可她现在觉得可笑了。

因为许寒清。

莫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许寒清的气息,淡淡的,像清晨山间的雾气,又像雨后初晴时泥土的清香。她贪婪地嗅着那股气息,体内翻涌的魔气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也只是稍微。

不够。

远远不够。

她的身体在叫嚣,每一寸经脉都在渴望着精气的滋养,像干涸的河床渴望着雨水。那种渴望不是理智可以压制的,它来自最原始的本能,比饥饿更猛烈,比干渴更煎熬,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爬,又痒又痛,无处可逃。

“清清……”

莫离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而微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她叫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许寒清能救她。

是因为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这个名字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明知道浮木撑不了太久,可松手就意味着沉下去,沉到那片漆黑冰冷的深渊里,再也浮不上来。

她不想死。

她还没活够。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帐子上的白梅彻底融成了一片水青色的光晕,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晕开,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莫离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一些,可视线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什么都看不清了。

“清清……”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许寒清走了。她说日落前回来,可现在离日落还有很久。很久是多久?莫离不知道。她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变得迟钝,一瞬和一日的区别正在消失,所有的时刻都在坍缩,坍缩成一个没有尽头的、灰白色的虚无。

她闭上眼。

黑暗涌上来,温热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那感觉很舒服,舒服得让人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不。

不能睡。

莫离猛地睁开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灰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侧,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

她得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她不能死在许寒清的床上。许寒清是正道少宗主,她的床上死了一个魔修,这算什么?许寒清要怎么解释?她爹要怎么看她?宗门里的人要怎么议论她?

莫离撑着床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扶着床柱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虚浮得厉害,身体的重心晃来晃去,随时都可能倒下。

走了三步。

五步。

七步。

她的手碰到了门框,指尖在冰凉的木头上微微发颤。只要打开这扇门,沿着回廊走到尽头,翻过那道矮墙,就能离开宗主峰。以她现在的状态,翻墙可能会摔断腿,但摔断腿总比死在这里强。

她开始推门。

门开了一条缝,傍晚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间松柏的清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莫离深吸一口气,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填满胸腔,她的视线就彻底模糊了,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朦胧的色块。

她听到了脚步声。

急促的,杂乱的,越来越近。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像一道光,劈开了她眼前灰白色的混沌。

“莫离!”

许寒清。

莫离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想说话,想说“你回来了,还挺准时的”,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双腿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了下去。

“莫离!”

许寒清冲过来,在她倒下去之前接住了她。那双手臂不算有力,却稳稳地托住了她,将她从冰凉的地面上捞起来,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莫离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清香,像清晨山间的雾气,又像雨后初晴时泥土的清香。

真好闻。

她想,如果能死在这个怀抱里,好像也不错。

“莫离!你睁开眼睛看着我!”许寒清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冰凉的,微微发颤,“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莫离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的许寒清是模糊的,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散开的发髻,微红的脸颊,还有那双盛满了焦急和恐惧的眼睛。

“清清……”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你回来了。”

“我问你怎么了!”许寒清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怒意和更明显的恐惧,“我才离开一天,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是不是被人发现了?有人伤你了?是谁?”

莫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把脑袋从脖子上晃下来似的。

“没有。”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是三天没吃东西了,有点不舒服。”

许寒清愣住了。

“三天没吃东西?”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不解,“你不吃东西?你是修士,三天不吃东西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了。

昨晚莫离说过,她已经不是人类了。她是魔修,魔修的生存方式和人修不同,她们不需要五谷杂粮,不需要灵丹妙药,她们需要的是——

精气和精魄。

许寒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终于明白莫离说的“三天没吃东西”是什么意思了。三天没有吸食精气和精魄,对于一个魔修来说,就等于三天没有喝水吃饭,甚至比那更严重。精气和精魄是魔修的命脉,断了三天,就是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你怎么不早说?!”许寒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怒意,那怒意底下压着的是恐惧,是心疼,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今天早上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打算这样硬扛着,扛到我回来给你收尸吗?”

莫离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心虚的笑:“我……我怕你担心。”

“你现在这样我就不担心了吗?!”许寒清的眼眶红了,她咬着下唇,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元戒,“你等着,我带了药材回来,我问过守阁的容叔了,他说有些灵药对魔修也有用,我找了好几个药铺才凑齐——”

她在元戒里翻找着,手指因为着急而微微发抖,几瓶丹药滚落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

莫离靠在她怀里,视线模糊地看着许寒清忙乱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个傻姑娘。

她以为几株药材就能救一个魔修的命吗?

魔修需要的是精气和精魄,是活生生的、流动的、带着生命力的能量,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能替代的。那些药材或许能暂时缓解魔气的紊乱,却无法填补她体内日渐枯竭的命脉。

可她看着许寒清焦急的脸,看着她手忙脚乱翻找药材的模样,看着她因为自己而红了眼眶——那些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许寒清终于从元戒里翻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株干枯的草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手忙脚乱地拆开布包,将一株草药递到莫离嘴边:“你先把这个含着,我去给你煎药——”

话没说完,她的手腕被扣住了。

莫离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可那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却大得惊人。许寒清抬起头,对上莫离的眼睛——那双桃花眼此刻不像平时那样弯弯的、带着促狭的笑意,而是沉沉的、暗暗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翻涌着某种克制到极限的渴望。

“清清。”莫离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碾过的,“对不起。”

许寒清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

后背撞上冰凉的地面,莫离欺身而上,将她压在身下。灰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像一道帘幕,将两个人的脸笼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莫离的眼睛近在咫尺,那双桃花眼里的克制终于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近乎疯狂的渴望,像一头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

“莫离——唔!”

许寒清的声音被吞没了。

不是亲吻。

是进食。

莫离的唇贴上她的,不是温柔的辗转厮磨,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莫离的身体里涌出来,像一条无形的线,从两人相接的唇齿间延伸出去,探入许寒清的体内,牵动着她身体里最精纯的生命力。

精气在流失。

许寒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走,沿着那条无形的线,流向莫离。那不是疼痛,甚至算不上难受,而是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像是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在慢慢融化,意识变得飘飘忽忽的,身体的边界变得模糊,她和她之间的界限在消融,两个人在这一瞬间几乎融为一体。

她听到了莫离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像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

“清清……好甜……”

许寒清的脸红透了。

她想推开莫离,可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双手抵在莫离肩上,软绵绵的,像是在推一团棉花。她的意识在流失,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莫离那双桃花眼还清晰地映在她的视野里,那双眼睛里的渴望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满足取代,像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水。

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莫离终于松开了她。

那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收回,许寒清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什么,又像是被填满了什么,那种奇异的感觉久久不散。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红得像着了火,嘴唇微微红肿,眼角还挂着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沁出来的泪。

莫离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进食之后的莫离像是换了一个人——苍白的脸上恢复了血色,灰白色的长发重新有了光泽,那双桃花眼也不再是方才那种混沌涣散的状态,而是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盛满了餍足的笑意和一丝丝的心虚。

“清清。”她轻声叫了一句,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断掉的虚弱了。

许寒清没有回答。

她偏过头,用手背挡住了眼睛,胸口还在起伏着,呼吸紊乱得一塌糊涂。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坐起来,推开莫离,转过身去,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裳。衣裳在刚才的纠缠中被扯得乱七八糟,领口大开,腰带也松了,头发散了大半,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好吧,确实刚经历过一场。

她系腰带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系了两次都没系上,第三次终于系上了,却系了个死结。她也懒得管了,又把衣领拢了拢,遮住锁骨下方新添的几点红痕,然后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全程没有看莫离一眼。

莫离跪坐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一窝兔子。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她确实说了对不起,然后确实扑倒了许寒清,然后确实——呃——进食了。

虽然那是为了活命,虽然她已经尽力克制了,虽然她只是取了维持生命所需的最基本的量——

但这些话听起来都像借口。

许寒清终于整理好了衣裳,转过身来面对她。

莫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许寒清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

“牙口这么好啊。”许寒清说。

语气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是生气还是没生气,但那句话的内容让莫离的脑子短路了一瞬。牙口?什么牙口?她是用嘴吸的又不是用牙咬的,怎么会扯到牙口——

等等。

许寒清在说什么?

莫离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额……”她难得地词穷了,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她伸出手,抓住了许寒清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声音软得像撒娇,“下次不会了。”

许寒清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再冰凉了,温温热热的,力道也不大,只是轻轻地勾着,像是怕被甩开。

“下次?”许寒清挑了挑眉,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

“没有下次!”莫离立刻改口,快得像条件反射,“绝对没有下次!我发誓!用你爹的命发誓!”

许寒清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魔修,刚才还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差点就死在她的门框上,现在吃饱喝足了,又恢复了那副没脸没皮的模样,连发誓都用她爹的命——好像她爹的命在她那里特别不值钱似的。

可她没有笑。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莫离。”她叫了一声,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莫离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来,桃花眼定定地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十五年前那场事故,”许寒清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都查明了。”

莫离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抓着许寒清手腕的手,指节在一瞬间收紧,又在一瞬间松开。她的脸色没有变,还是刚才进食之后恢复的那副红润模样,可她的眼神变了——那双桃花眼里所有的笑意、心虚、撒娇,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片空旷的、荒凉的、寸草不生的原野。

那是她藏了十五年的东西。

“你……”莫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你去查了?”

许寒清点头。

“青崖村,天启十一年秋,魔族入侵,全村覆灭。卷宗上写的是‘生还者无’。”她看着莫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你还活着。”

莫离没有说话。

“卷宗上还写着,‘青崖村地处偏远,魔族威胁等级较低,暂缓救援。’”许寒清的声音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始终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莫离,“暂缓到全村覆灭。”

莫离还是没说话。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咬着下唇,把那点颤抖压了下去。她不想在许寒清面前露出那副模样,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还是一个会因为十五年前的事而崩溃的、脆弱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平静地讲述那些过往,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可当许寒清说出“暂缓救援”那四个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眼眶还是热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有人在十五年后,终于替她看到了那些被掩埋在卷宗里的、冷冰冰的文字背后,藏着的是一个村子、五百二十三条人命、和一个跪在山门前哭到晕厥的小女孩。

许寒清伸出手,轻轻覆上莫离冰凉的手背。

“对不起。”她说,声音低低的,“替那些年,那些见死不救的人,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虽然我知道,这一句对不起什么都抵不了。”

莫离猛地抬起头,桃花眼里有水光在打转,可她死死地忍着,不让那些水光落下来。

“你道什么歉。”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又不是你的错。”

“可我是仙门的人。”

“你是许寒清。”莫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着,像是握住了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你不是仙门,你是许寒清。你是我的人。”

许寒清被她最后那四个字弄得脸一红,想抽回手,没抽动。

“谁是你的人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莫离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嘴上说着不要却任由自己握着的手,心里那座荒芜了十五年的废墟上,忽然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

她低头,在许寒清的指尖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

“清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莫离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许寒清的掌心里,闭上眼,任由那些忍了十五年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许寒清温热的掌心中,像迟到了十五年的雨水,终于落进了干涸的土地。

许寒清没有说话,也没有抽手。

她就那样坐着,任由莫离握着她的手哭泣,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轻轻落在莫离灰白色的长发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终于肯露出脆弱的小兽。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在天际缓缓铺展开来。

日落了。

她回来了。

她没有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