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碎碎地铺在床榻上。
许寒清醒得很早。
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枕边那张睡颜。莫离睡着的模样和醒着时完全不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桃花眼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似的投下浅浅的阴影。灰白色的长发散在枕上,衬着那张过分白皙的小脸,像一幅画。
安静,乖顺,甚至带着几分脆弱。
许寒清看了片刻,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移开莫离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动作轻得像做贼。莫离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许寒清无声地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穿好衣裳,站在铜镜前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比平时红润了些,锁骨下方隐约可见几点暧昧的红痕。她看了一眼就慌忙别过视线,手忙脚乱地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收拾妥当后,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被子里的莫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莫离。”
没反应。
“莫离。”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被子里的那团动了动,露出一只桃花眼,迷迷糊糊地望着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清清?”
“我要出门一趟。”许寒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你在这里别乱跑。”
话音刚落,莫离就从被子里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还带着睡梦中的温热,力道却大得出奇。
“去哪儿?”莫离的声音清醒了几分,桃花眼彻底睁开了,定定地看着她。
“书阁。”许寒清没有挣开她的手,耐心地解释道,“我要去查一些东西,日落前回来。”
莫离坐起来了。
被子滑落下去,露出她只穿着内衣的上半身,灰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散着,锁骨下方大片肌肤裸露在晨光里。她浑然不觉,只是皱着眉看着许寒清,像一个要被主人丢下的小动物,满眼都是不情愿。
“日落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那要很久。”
“不久,睡一觉就过去了。”
“我刚睡醒。”
“那就再睡一觉。”
“清清——”莫离拖长了尾音,整个人从被子里爬出来,跪坐在床沿上,仰着脸看她,桃花眼水汪汪的,可怜巴巴的,“你就不能带我去吗?”
许寒清被她这副模样看得心都软了半边,但还是狠下心来摇头:“书阁是宗门重地,你一个……你进不去的。”
她想说“你一个魔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莫离看出了她的犹豫,嘴角微微弯了弯,也没有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手,拇指在她的腕骨上轻轻摩挲着。
“那你要说话算话。”她说,声音低下来,“日落前回来。”
许寒清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嗯,日落前。”
“你发誓。”
“……发誓?”
“你发誓你一定会回来。”莫离收紧了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像是真的在怕什么,“用你爹的命发誓。”
许寒清被她这话气笑了:“为什么用我爹的命?”
“因为用你自己的命你不在乎,你是个不要命的。”莫离说得理直气壮,“但你爹的命你肯定在乎。”
许寒清沉默了一瞬,觉得这个逻辑竟然该死的有道理。
“行,”她叹了口气,“我发誓,日落前一定回来,若违此誓,我爹天打雷劈。”
莫离满意了,松开她的手腕,重新倒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桃花眼:“去吧,我等你。”
许寒清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莫离正侧躺着看她,灰白色的长发铺在枕上,晨光落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光,温柔得像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许寒清慌忙转过头,快步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得太快了。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平复了呼吸,才迈步离开。回廊尽头,容叔已经不在了,只在廊柱旁的扶手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少宗主安。”
许寒清看着那碗姜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姜汤辛辣滚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容叔昨晚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她爹。她只知道,这碗姜汤还热着,说明容叔是算着她起床的时间重新熬的。
一个老奴尚且如此,她爹呢?
许寒清不敢想。
她放下碗,沿着山路往下走。清晨的宗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晨钟刚刚敲过,沉沉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惊起栖鸟无数。
沿途遇见的弟子纷纷向她行礼,她一一颔首回礼,面上是她惯常的清冷从容。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端庄自持的少宗主,昨晚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灰白色长发的魔修。
她走在山路上,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脑子里乱得很。
莫离说的那些话——那个村子,那口枯井,那颗枣树,那个在山门前跪了三个时辰的小女孩——都是真的吗?
许寒清不想怀疑她,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全信。莫离是魔修,魔修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昨晚那些话,也许只是她为了博取同情编造的故事,也许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可怜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
可她的脸红是真的。
许寒清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古松下,怔怔地望着远处的云海。
她想起昨晚莫离说“喜欢”时的模样——桃花眼垂下去,睫毛微微颤着,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那个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的魔修,在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竟然害羞得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那不像装的。
许寒清又想起更早之前的事。她想起第一次在客栈见到莫离时,这个女人笑着靠近她,桃花眼里全是促狭的光,像一只逗弄猎物的猫。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魔修该死,满脑子都是“杀了她”。
现在呢?
现在她居然在替她找借口。
“杀了她。”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冰冷的,尖锐的,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可是魔修,是你最应该痛恨的敌人。你忘了仙门的教诲了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说的那些话,谁知道是真是假?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接近你,蛊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你现在心软了,将来她捅你一刀的时候,你连哭都来不及。”
许寒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不能杀了她。”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温和的,柔软的,像莫离昨晚靠在她肩窝里说话时的语调。
“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那种喜欢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她冒着被碎尸万段的危险爬上宗主峰,就为了见你一面,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利用?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可她的心还没有完全冷掉。你也许可以拯救她,把她从仇恨的深渊里拉出来。这不正是仙门该做的事吗?”
许寒清闭上眼,双手捂住了脸。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吵不休,吵得她头疼欲裂。
“杀了她。”
“拯救她。”
“杀了她。”
“拯救她。”
“她是魔修。”
“她喜欢你。”
“你清醒一点!”
许寒清猛地睁开眼,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的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到了莫离身上。
那张脸。
那张好看得过分的小脸。
灰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像流动的银瀑。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像两弯新月。鼻梁挺秀,嘴唇不点而朱,下颌线条流畅而柔和,整张脸小巧精致,像画师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说实话,莫离长得确实很好看。
不是那种端庄大气的漂亮,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妖冶的、勾人的美。她一笑起来,桃花眼就像含着水光,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许寒清想起她昨晚穿着薄薄的内衣站在床边的模样,脸又红了。
“许寒清啊许寒清,你要清醒一点!”她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你是正道少宗主,她是个魔修!魔修!你爹要是知道了能把你腿打断!你在想什么呢!”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往书阁的方向走。
山道两旁的古木参天,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踩过那些光影,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脑子也渐渐清明了一些。
她要先去书阁查证。
十五年前的青崖村惨案,如果确有其事,那至少说明莫离说的前半段是真的。至于后面那些——什么跪在山门前求救无门,什么二哥被烧成灰——她也要看看史书里有没有记载。
如果有,那莫离就不是在骗她。
如果没有……
许寒清不愿意去想那个“如果”。
书阁坐落在宗门东侧最高的那座山峰上,是一座七层高的楼阁,通体由青石砌成,古朴而庄重。阁中收藏着宗门自开派以来所有的典籍、卷宗、史料,其中不乏一些寻常弟子无权查阅的机密文献。
作为少宗主,许寒清自然有随意进出的权限。
她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来到书阁门前,守阁的老者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老者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少宗主来了。”老者慢悠悠地说,“今天想看什么?”
“青崖村。”许寒清说,“十五年前的青崖村。”
老者的眼睛再次睁开,这次两只都睁开了,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看了许寒清片刻,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朝书阁二楼的方向指了指。
“东侧第三排,丙字柜。”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不过少宗主,有些东西,看了就忘不掉了。”
许寒清微微一顿,朝他行了一礼,推门而入。
书阁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光线暗了下来。
许寒清站在门内,适应了片刻,才抬步走向楼梯。木质的楼梯在她的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书阁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二楼。
她循着老者的指引走到东侧第三排,找到了丙字柜。柜子很大,上下五层,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简和绢帛。她顺着年份找过去,手指在一排排标签上滑过。
天启元年。
天启二年。
天启三年。
……
天启十一年。
她的手指停住了。
青崖村,天启十一年,魔族入侵,全村覆灭。
许寒清将那卷竹简从柜中取出,走到窗边,借着天光缓缓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而冷硬,是宗门当年的记录者一笔一划写下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有冷冰冰的事实陈述。
“天启十一年秋,魔族越境,青崖村罹难。村民共计一百四十七户,五百二十三人,生还者无。”
五百二十三人,生还者无。
许寒清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继续往下看。
“魔族退去后,宗门遣弟子前往查勘,村中尸骸遍地,无一完尸。井水发黑,土地荒芜,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判定为魔族高阶修士所为,魔气残留严重,已不具备收复条件。遂将青崖村划为禁区,封山处理。”
就这样?
许寒清反复看了几遍,想从这些冰冷的文字里找到更多的东西——有没有提到一个跪在山门前求救的小女孩?有没有提到一个被魔气感染后烧死的少年?有没有提到任何一个活下来的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冷冰冰的数字:五百二十三人,生还者无。
可莫离活着。
莫离就是青崖村的人,她活着,她活到了现在,变成了魔修,而宗门当年的记录上却写着“生还者无”。
这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是莫离在撒谎,她根本就不是青崖村的人;要么是宗门当年的记录有问题,有人故意抹去了生还者的存在。
许寒清放下竹简,在书架前蹲下来,又翻出了天启十一年前后的其他卷宗。
魔族动向记录。
仙门救援记录。
边境难民安置记录。
她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看,越看心越沉。
天启十一年,魔族在边境的活动确实频繁,青崖村所在的区域正好是重灾区。可宗门当年派出的救援力量,几乎全部集中在了几个大的城镇和矿山,像青崖村这样的小村子,根本没有列入优先救援的范围。
一份记录上甚至写着:“青崖村地处偏远,魔族威胁等级较低,暂缓救援。”
暂缓救援。
许寒清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暂缓到全村覆灭。
她放下卷宗,在书架前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莫离昨晚说的那些话。
“我在山门前跪了三个时辰,求他们开门救救我二哥。”
“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穿白衣的弟子,看了我二哥一眼,说——‘这是魔气入体,没救了。’”
“收容所的人连门都没让我们进,说我二哥的尸体需要焚烧,让我在外面等着。”
“我蹲在门口,看着他们把二哥抬出来,浇上油,一把火烧了。”
许寒清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因为莫离可怜。
是因为她知道莫离说的很可能都是真的。那些冷冰冰的卷宗,那些写着“暂缓救援”的文字,那些对生还者的漠视——这一切都和莫离的叙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宗门的记录上没有生还者,不是因为没有人活下来,而是因为没有人关心有没有人活下来。
许寒清抬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将卷宗一一放回原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茫茫云海,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莫离说的都是真的,那那些所谓的正道仙门,到底配不配得上“正道”这两个字?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这么想。她是正道少宗主,她不能怀疑自己的宗门,不能怀疑自己的父亲,不能怀疑这数百年来仙门赖以立世的根基。
可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许寒清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她才回过神来,转身下楼。
守阁的老者依然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听到她出来的声音,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找到了?”老者问。
“找到了。”许寒清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容叔,您当年……参与过青崖村的善后吗?”
老者的眼神变了变,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老夫不曾参与。”他说,声音很轻,“但老夫记得那个村子。那一年,边境死了很多人,像青崖村这样的小村子,少说也有十几个。没人记得它们,也没人在乎。”
许寒清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暖洋洋的午后变得很冷很冷。
她朝老者行了一礼,转身下山。
阳光铺在石阶上,金灿灿的一片,可她走在上面,却感觉每一步都踩在冰上。
她想起莫离靠在她的肩窝里说那些话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她的人生,是她用血和泪一步步走过来的路。
许寒清忽然很想见她。
想抱抱她。
想告诉她,我信你。
可她知道,等她回到那个房间,面对莫离的时候,她未必说得出这些话。因为她是正道少宗主,而莫离是魔修。这个身份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天堑,深不见底。
她加快了脚步。
日落之前,她要回去。
她发过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