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烛火快要燃尽了。
那点橘色的光在灯盏里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声。
许寒清靠在床头,衣裳总算穿得整齐了些,头发却还散着,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她偏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肩窝里的莫离,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来找我?”
莫离正闭着眼,闻言睁开一只眼睛,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烛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声音慵懒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因为想要跟你——”
话没说完,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许寒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咬着下唇,眼神又羞又恼,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从窗户扔出去。
“不许说。”她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这个白痴,脑子里除了那种事还有没有别的?”
莫离眨了眨眼,被她捂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桃花眼里却全是笑意,亮晶晶的,像偷了腥的狐狸。
许寒清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又快了几分。她松开手,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听你说那些。”
莫离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轻佻,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那好,”她说,话音未落,忽然翻身将许寒清压倒在床榻上,双手撑在她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发垂落下来,扫过许寒清的脸颊,“那你想不想听,我以前的事?”
许寒清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呼吸一滞,双手下意识抵在她肩上,触手是温热而柔软的衣料。她张了张嘴,本想说不听,可对上那双桃花眼时,不知怎的,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我也不想听。”
莫离没有理会她的拒绝。
她缓缓俯下身,将脸埋在许寒清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其实我以前也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许寒清的手指微微一顿。
莫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她说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一个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小村庄,村子里只有百来户人家,种田打猎,织布酿酒,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宁。她出生在那个村子里,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我十岁那年,村子后山挖出了一座古墓。”莫离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讲自己的故事,像是在讲一个陌生人的,“墓里有魔气泄露出来,附近的野兽开始变异,庄稼枯死,井水发苦。再后来,魔族的人来了。”
许寒清感觉到肩窝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洇开了,湿漉漉的,像一滴雨落在皮肤上。
“我爹第一个死的。他半夜起来巡田,被魔化的野猪咬断了喉咙。我娘疯了,抱着我爹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她吊死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莫离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我大哥带着我和二哥逃难,走了三天三夜,被一队魔兵追上。大哥把我藏在路边的水沟里,用枯草盖住我,然后冲出去引开了他们。我听到他喊了一句话,喊的是什么,我到现在都没听清。”
许寒清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惊扰了这个正在剥开自己伤口的女人。
“后来我带着二哥继续走,走了大概半个月,二哥发起了高烧,怎么都退不下去。我背着他走了整整一天,终于找到了一座仙门山门。我在山门前跪了三个时辰,求他们开门救救我二哥。”莫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细纹,细微却触目惊心,“山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穿白衣的弟子,看了我二哥一眼,说——”
她顿了一下。
“他说,‘这是魔气入体,没救了。你们身上沾了魔气,不能进山门,往东走三十里有个收容所,去那里吧。’然后门就关了。”
许寒清的手指攥紧了莫离的衣襟,指节发白。
“我背着二哥往东走了三十里,到的时候,二哥已经没气了。”莫离笑了一下,那笑声轻得像一声叹息,“收容所的人连门都没让我们进,说我二哥的尸体需要焚烧,让我在外面等着。我蹲在门口,看着他们把二哥抬出来,浇上油,一把火烧了。火光照得我眼睛疼,从那以后,我晚上看东西就不太清楚了。”
许寒清的眼眶红了。
“再后来,魔族的人追上了我。我逃不掉,躲进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有残留的魔气,那些魔气钻进了我的身体里,像虫子一样咬我的经脉,疼得我满地打滚。我昏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了。”
莫离终于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来,桃花眼里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有比泪更沉重的东西——是恨意,是冷意,是一种被反复碾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倔强。
“我变成了你们口中的魔修。”她说,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我活着,就是你们要铲除的对象。我死了,就是除魔卫道。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做魔修,是这个世界把我变成这样的。”
许寒清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所以,”莫离垂下眼,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我要杀光那些虚伪的道门仙门。那些见死不救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去死的人。他们配不上你们正道这两个字。”
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房间里只剩下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片,铺在两个人之间。
许寒清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莫离的脸。她的手指很凉,触到莫离温热的面颊时,两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我也要死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莫离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你,你不一样……”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磕磕绊绊,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所有伶牙俐齿,只剩下笨拙和不知所措,“你不一样,你不是那些人,你是……”
“我是什么?”许寒清歪了歪头,靠近了一些。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双清亮的眼睛,眼尾还挂着泪珠,像晨露一样晶莹。她就那样看着莫离,目光澄澈得像一汪山泉,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人心软到发疼的温柔。
莫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
她杀过人,放过火,在尸山血海里走过,在刀尖上舔过血,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怕任何东西了。可此刻,被许寒清这样看着,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在出汗,耳根在发烫,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喜欢。”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桃花眼垂下去,睫毛微微颤着,不敢看许寒清的眼睛。
她的脸红透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到耳垂都像要滴血。那个口无遮拦、不知羞耻、什么都敢说的魔修,此刻红着脸,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手足无措地跪坐在床上,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许寒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涟漪,稍纵即逝,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莫离发烫的耳尖,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原来你也会脸红啊。”
莫离被她点得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想要后退,却被许寒清拉住了衣襟。
许寒清微微仰起脸,在她的唇角印下一个极轻极短的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匆匆飞走了。
“既然喜欢我,”她说,月光在眼底碎成一片温柔,“那就好好活着,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那些虚伪的人,你杀不完的。但你若是死了,我会难过。”
莫离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重新生长出来,带着新鲜的、滚烫的生命力。
她猛地扑上去,把许寒清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许寒清被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她。她迟疑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莫离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月光安静地铺了满床。
窗外,夜风停了,夜鸟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许久,莫离闷闷的声音从许寒清头顶传下来:“清清。”
“嗯。”
“你刚才亲我了。”
“……嗯。”
“你再亲一下。”
“……”
“就一下。”
“莫离你不要得寸进尺。”
“清清——”
“闭嘴,睡觉。”
许寒清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黑暗中,她感觉到一只手悄悄伸过来,勾住了她的小指,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像怕被甩开。
她没有甩开。
反手握住了。
夜风重新吹起来,吹动窗棂上挂着的风铃,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祝福,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
宗主峰最高处,许渊明依然站在窗前,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
月光照在剑身上,寒光凛凛,映出他冰冷的眼神。
“宗主。”暗卫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身后,“查到了。那个魔修叫莫离,来历不明,修为大约在化神境,擅长隐匿之术。三日前曾出现在云来镇,与少宗主有过接触。”
许渊明的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
“还有呢?”
“她的身份有些特殊。属下查到,她可能与十五年前的青崖村惨案有关。那个村子……是当年被魔族屠尽的。”
许渊明的眉峰微微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起来。
“十五年前的事,与本座无关。”他淡淡地说,“擅闯宗主峰,意图不轨,杀无赦。明日一早,召集长老议事。”
暗卫犹豫了一下:“宗主,少宗主那边……”
许渊明的目光落向女儿寝殿的方向,月光下,那座小楼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眼神暗了暗。
“先不要惊动她。”他说,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本座倒要看看,那个魔修,到底有几分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