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许寒清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
被子从头盖到脚,严丝合缝,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她缩在里面,浑身滚烫,心跳快得像擂鼓,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荒唐的画面——这个魔修,这个不要脸的魔修,她怎么敢,怎么敢……
“清清。”
莫离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笑意,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在舔爪子。
“你走开。”许寒清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又软又哑,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我不走。”莫离趴在被子外面,下巴抵在她肩头的位置,隔着被子蹭了蹭,“你还没回答我呢,刚才舒不舒服?”
“……你闭嘴!”
许寒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活了二十年,从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话。偏偏这个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然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那双桃花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莫离非但没闭嘴,反而凑得更近了,嘴唇贴着她耳边的被角,声音压得又低又软:“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我没有!”许寒清猛地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半张红透了的脸,瞪着莫离,“你这个不知羞耻的魔修!”
莫离眨了眨眼,歪着头看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
“你夸我?”
“……我骂你呢。”
“骂我什么了?”莫离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不知羞耻?那不是夸我吗。魔修?我本来就是啊。你说得都对,还有吗?”
许寒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她气鼓鼓地把被子重新拉上去,整个人缩回去,背对着莫离,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又闷又委屈:“……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莫离看着那一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那团“蚕蛹”的腰际,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流露出的温存,“清清最好了,清清是正道之光,清清是……”
“不许叫清清!”
“那叫什么?寒清?清儿?宝贝?”
“……你闭嘴吧。”
被子里的声音已经彻底没了脾气,软得像一滩化开的水。许寒清自己都没意识到,她骂人的语气已经从“我要杀了你”变成了“你讨厌”,中间只隔了半个时辰。
莫离当然意识到了。
她趴在被子旁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那团微微起伏的被子,桃花眼里映着烛光,温柔得不像话。
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要护着的人了。管他什么正道魔道,管他什么天打雷劈,谁要是敢动许寒清一根头发,她就跟谁拼命。
安静了片刻。
突然——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被子里的许寒清浑身一僵。
“少宗主?”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老奴听到您房里有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许寒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容叔。
她爹身边的管事,修为深厚,耳力极佳,整座宗主峰上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他既然来了,说明她爹很可能也……
“少宗主?”容叔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关切,“老奴进来了?”
“别!”许寒清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了一个调,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别进来,容叔,我没事,就是……就是做了个噩梦。”
被子外面,莫离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噩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手臂,又看了看被子里的许寒清,无声地笑了。
门外沉默了一瞬。
“少宗主,您的嗓子怎么哑了?可是着凉了?”容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老奴去给您熬碗姜汤。”
“不用不用!”许寒清急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床边的衣裳,被子滑落一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肩头。她慌忙又拉上去,整个人慌得不行,“我没事,真的没事,容叔您快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还要议事呢。”
她一边说,一边飞速地穿衣裳,手指都在发抖。系腰带的时候系了三次都没系上,最后是莫离无声地伸出手,替她稳稳地扣好了扣子。
许寒清瞪了她一眼。
莫离无辜地眨了眨眼,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继续应付门外。
“少宗主,”容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似乎离门更近了一些,“老奴还是不太放心。宗主大人吩咐过,少宗主的安危是头等大事,老奴不敢懈怠。能否让老奴进屋看一眼,确认少宗主安然无恙,老奴也好向宗主交差。”
许寒清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被子凌乱,衣裳散了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某种暧昧的气息。更要命的是,莫离就站在床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内衣,锁骨以下大片肌肤裸露在外,长发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幅活色生香的画。
“你,去那边。”许寒清用气音对莫离说,手指向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高大的衣柜,勉强能藏一个人。
莫离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听她的话。
“快去!”许寒清急得跺脚,眼眶都红了。
莫离心一软,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柜旁边,侧身挤了进去。关上衣柜门之前,她还探出半个脑袋,朝许寒清比了个口型:“快点打发走,我等你。”
许寒清没空理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领,走到门边,将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容叔那张方正而严肃的脸,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正是她爹身边一等一的亲信。
“容叔,我真的没事。”许寒清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就是半夜醒了,有点睡不着,起来喝口水。您看,我衣裳都穿得好好的呢。”
她说着,还特意拉了拉衣领,证明自己衣冠整齐。
容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越过她的肩膀往屋内扫了一眼。他的视线在那张凌乱的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少宗主,您的脸色不太好。”容叔的语气依然沉稳,却多了几分探究,“真的只是做了噩梦?”
“嗯,真的。”许寒清点头如捣蒜,“梦到……梦到一只大妖怪追我,吓坏了,所以才叫了一声。容叔您也知道,我从小胆子就小。”
衣柜里,莫离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大妖怪?行吧,她勉强认了。
容叔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微微躬身:“那少宗主早些歇息,老奴就在外面守着,有事随时唤我。”
“不用守——”
“这是宗主的吩咐。”容叔的语气不容置疑,“少宗主安心歇息便是。”
他说完,退后一步,转身走向回廊尽头,在廊柱旁站定,负手而立,竟是真的要守一整夜。
许寒清关上门的瞬间,腿一软,后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她爹。
以她爹那个脾气,如果知道有个魔修半夜摸上了宗主峰,还进了自己女儿的房间,还……还……
许寒清不敢往下想了。
她爹许渊明,正道魁首,宗主大人,平生最恨的就是魔修。这些年死在宗主剑下的魔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每一个都死得不能再死。若是让他知道莫离的存在,以他的手段,莫离只怕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更要命的是,她爹的疑心极重。容叔今晚的突然出现,搞不好就是她爹授意的。也许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先派容叔来探探虚实。
许寒清越想越怕,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浸湿了。
“清清。”
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忽然从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许寒清猛地一颤,偏头一看,莫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柜里出来了,正蹲在她身边,肩膀靠着她的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亲昵模样。
“唔,不许乱叫!”许寒清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凶她,“外面还有人呢!”
莫离眨了眨眼,伸出舌尖,在她掌心轻轻一舔。
许寒清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整张脸又红了个透:“你——!”
“清清。”莫离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把脑袋靠在许寒清肩窝里,像只撒娇的大猫,语气软得能掐出水来,“清清,刚刚怎么了呀?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吓到了?”
许寒清被她靠得半边身子都僵了,想推开她又怕弄出动静,只能僵在原地,咬牙切齿地小声说:“你还问我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险?容叔是我爹身边最得力的人,他要是发现你了,我爹明天就能把你挂在宗主峰上示众!”
“哦。”莫离淡定地应了一声,连姿势都没换,继续靠在她肩膀上,语气懒洋洋的,“那我正好看看你们宗主峰的风景,听说日出挺好看的。”
“……你是不是不怕死?”
“怕啊。”莫离抬起头,桃花眼望着她,烛光在眼底跳动,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但更怕见不到你。”
许寒清被她这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她偏过头,不去看那双能把人溺死的眼睛,声音闷闷的:“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莫离低头看了看自己。
薄薄的内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锁骨下方一片春光若隐若现。她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挑了挑眉,把衣领又往下拉了拉。
“不好看吗?”
“莫离!”
“好好好,穿穿穿。”莫离见她真的要生气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从地上捡起那件暗色的外袍,慢悠悠地披在肩上,故意系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展示什么。
许寒清把脸埋进膝盖里,拒绝再看她。
可她埋在膝盖里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莫离穿好衣裳,重新蹲下来,双手捧住许寒清的脸,把她的头从膝盖里“挖”出来,四目相对。
“清清,”她说,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桃花眼里没了玩笑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你爹的事,我会处理。我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让你因为我受牵连。”
许寒清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你怎么处理?你打得过我爹吗?”
“打不过。”莫离坦然承认,“但我跑得快。”
“……你就这点出息?”
“我的出息都用来追你了。”莫离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剩下的,慢慢攒。”
门外,容叔负手站在廊柱旁,面无表情地望着夜空。
风吹过回廊,将屋内极轻极低的说话声送到他耳边。他听不太清内容,但那声音里分明有两个人的气息。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闭上眼,什么都没做。
有些事,不该他管的事,他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而远处宗主峰最高处,一袭白衣的许渊明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目光落向女儿寝殿的方向,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