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许寒清独坐在宗主峰的书阁中,手中捧着一卷心法,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日了。
自从三日前从云来镇回来,她就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客栈那间房里的荒唐一夜。她至今不愿回想——明明是去追查魔修踪迹,怎会着了道,中了那等下作的药,醒来时身边竟躺着个陌生女人。
那女人衣衫半解,笑意慵懒,一双桃花眼像是要把人的魂儿勾走。
许寒清至今记得她凑近时,唇边那股清冽的酒香混着说不清的甜腻气息,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挣脱不得。
“少宗主,夜深了,该歇息了。”门外侍女轻声提醒。
“知道了。”许寒清合上书卷,深吸一口气,将那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她起身推门而出,夜风拂面,带着山间松柏的清气。正要沿回廊回寝殿,一道极轻极淡的气息忽然飘入鼻间——甜腻的,像某种花的香气,又像……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晚客栈的味道。
“谁?!”许寒清掌心灵力翻涌,转身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廊柱后掠出,快得不像话。她来不及出招,手腕便被人扣住,整个人被带着旋了半圈,后背撞上冰凉的廊柱。
月光下,一张明艳到近乎张扬的脸近在咫尺。
莫离。
她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裙,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发光。此刻她正微微低头,笑眯眯地看着许寒清,桃花眼里映着漫天星子,亮得惊人。
“你怎么在这里?!”
许寒清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这里是宗主峰,护山大阵层层叠叠,她一个魔修,怎么进来的?
“我想你了呀,小宝贝。”莫离偏了偏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
许寒清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莫离凑近了些,呼吸拂在她耳廓上,声音低软得不像话,“我想你了。从云来镇回来,我就一直想你想得睡不着,吃不下,连修炼都没心思了。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你疯了。”许寒清用力挣了挣手腕,却发现这魔修的力气大得离谱,那只手像铁箍一样扣着她,纹丝不动。“放开我,否则我叫人了——”
“叫啊。”莫离非但不怕,反而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无赖的得意,“把你爹和全宗门的师兄弟都叫来,让他们看看,清冷端庄的少宗主,和一个魔修在廊柱下贴得这么近。你说,他们信不信我是清白的?”
许寒清气得浑身发抖。
她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刚才不是说了吗?”莫离眨了眨眼,语气无辜极了,“我想你呀。”
话音未落,她松开许寒清的手腕,却在对方抽身的瞬间欺身而上,双手撑在许寒清两侧的廊柱上,将她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许寒清下意识后退,后背紧贴着柱子,再无处可退。
莫离低下头,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唇边,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慢悠悠地开口:“那天晚上在客栈,你可不是这样的。你抱着我不撒手,哭着说‘别走’,还——”
“闭嘴!”
许寒清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她想捂住莫离的嘴,手刚抬起来就被捉住了,莫离顺势将她的手指扣在掌心,十指相缠,温热而暧昧。
“别过来……”许寒清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她偏过头,不敢看那双桃花眼。
“这可不行哦。”莫离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之前在客栈那一次,你可不是这样的。”
许寒清浑身一僵。
那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滚烫的体温,凌乱的呼吸,黑暗中交缠的影子,还有这个女人低哑的声音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知不知道那晚的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许寒清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是正道的少宗主,你是魔修。那晚的事如果传出去,我爹会怎么看我?宗门会怎么看我?我这辈子——”
话没说完,唇就被堵住了。
不是粗暴的啃咬,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辗转厮磨。莫离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酒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等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
许寒清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推开她,手抵在她肩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那晚客栈的荒唐记忆和此刻的触感重叠在一起,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莫离的衣襟。
莫离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唇角微微上扬,加深了这个吻。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远处隐约传来守夜弟子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良久,莫离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许寒清,”她难得地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认真,“那晚的事,不是意外。是我故意的。”
许寒清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桃花眼。
“药是我下的。”莫离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坦荡得不像是在承认一件卑鄙的事,“我从半年前就注意到你了。你每月十五下山巡查,走那条山路,穿白衣,腰间系着青色的剑穗。我从远处看过你很多次,一次都没敢靠近。”
“后来我忍不住了。我想离你近一点,想让你记住我。我知道下药是下作的手段,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你是正道少宗主,我是魔修,不用这种办法,你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许寒清怔怔地看着她,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所以那晚……”她的声音有些哑。
“那晚是我第一次离你这么近。”莫离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后来你睡着了,我就坐在床边看着你,看了一整夜。天亮之前我走的,走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辈子,我赖定你了。”
“你……”许寒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
莫离见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面颊。
“别怕。”她说,语气温柔得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魔修,“我既然敢来,就不怕被你爹发现。大不了被打个半死,反正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许寒清被她这话气得想笑,硬生生忍住了,咬着唇偏过头去。
“你回不回答我都无所谓。”莫离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反正从今天起,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你走哪儿我跟哪儿。你修炼我就在旁边守着,你吃饭我就在对面坐着,你洗澡——”
“你敢!”
许寒清猛地转头瞪她,莫离趁机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像偷到腥的猫,笑得肆意张扬。
“好好好,不看不看。”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收不住,“我就在门外听着,行了吧?”
许寒清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可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悸动,半晌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中的一片落叶:“……你先放开我。”
“不放。”莫离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还顺势揽住了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我好不容易才抱到的,放了你跑了怎么办?”
“这是宗主峰,我能跑到哪里去?”
“那可说不准。”莫离一本正经地说,“你万一跳崖自尽以示清白,我找谁哭去?”
许寒清终于没忍住,抬手在她肩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撒娇。
莫离被她这一捶捶得心都化了,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低低地笑了一声。
“许寒清,”她说,声音闷在对方的发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我说真的,这辈子我就赖上你了。你赶我我也不走,你骂我我也不走,就算你拿剑指着我,我也不走。”
夜风吹过回廊,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寒清闭上眼,在黑暗中放任自己靠进那个温热的怀抱里,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推开她。
远处,宗主峰的钟楼敲响了子时的钟声,沉沉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惊起栖鸟数只。
回廊尽头,一袭白衣的宗主许渊明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廊柱下那两道交缠的身影,手里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碎成了粉末。
他缓缓转身,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去查,那个魔修怎么进来的。”
身后的暗卫无声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而廊柱下的两个人浑然未觉,月光将她们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像是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有情人。
可这世道,从来容不下寻常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