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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你

正道少宗主被魔修盯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的声音。

许寒清还握着莫离的手,掌心里那只手已经不凉了,温热的,带着刚刚恢复过来的生命力。她能感觉到莫离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到几乎触摸不到的频率。

这让她安心了一些。

可安心的同时,另一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莫离。”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莫离还靠在她的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许寒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什么办法?”莫离抬起头,桃花眼还有些红,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把你变回人类的办法。”许寒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立一个誓言。

莫离眨了眨眼,泪珠从睫毛上滚落下来,滑过脸颊,落在许寒清的指尖。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歪着头看了许寒清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

“清清,”她说,声音还哑着,语气却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太可能的。魔气入体是不可逆的,我从十几年前变成这样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世上从来没有过魔修变回人类的先例。”

“那我可以做第一个。”许寒清没有退缩。

莫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怎么这么倔啊?”

“我爹说我从小就倔。”许寒清没有躲开她的手,任由她捏着,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但这不是倔,这是……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莫离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觉得当魔修挺好的。”她把手收回来,垂下眼,语气轻描淡写的,“真的。魔修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守那些虚伪的教条。杀该杀的人,取该取的精魄,活得比你们这些正道人痛快多了。”

“你在说谎。”许寒清说。

莫离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澄澈的温柔。

“如果你真的觉得当魔修挺好的,”许寒清一字一句地说,“你昨晚就不会用那种语气说‘我是你们口中的魔修’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骄傲,没有洒脱,只有——”

她顿了一下。

“只有委屈。”

莫离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没有委屈,我有什么好委屈的”,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许寒清说得对,她确实委屈,从十五年前跪在那座山门前的时候就委屈,委屈到今日。

可她从来不承认。

因为承认委屈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在意,承认自己在意就意味着承认自己输了。她输给了魔族,输给了仙门,输给了这个不公的世道,她已经输得够多了,不想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输掉。

所以她假装不在乎。

假装当魔修挺好的,假装自己天生就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假装那些杀伐和掠夺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许寒清一眼就看穿了。

这个认识让莫离有些慌乱,像是被人扒掉了所有伪装,赤条条地站在对方面前,无处可藏。

“就算我委屈,”莫离的声音低下去,“那又怎样?变不回去了。这世上没有回头路可走,清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许寒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莫离没想到的话。

“如果我不是少宗主,”她看着莫离的眼睛,声音很轻很稳,“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修,你还会在意我吗?”

莫离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你什么意思?”莫离的声音有些发紧。

许寒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上。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给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我在想,”她说,“你问我‘如果我不是魔修你还会在意我吗’,其实我应该反问你——如果我是少宗主,你还会来找我吗?”

莫离张了张嘴,想说“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不确定。

她喜欢的是许寒清,不是少宗主。可许寒清和少宗主这两个身份是绑在一起的,分不开的。如果许寒清不是少宗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她们会在哪里相遇?会怎么相遇?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她不知道。

“你看,”许寒清看着她犹豫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很好看,“你也不确定。所以别说‘如果’了,我们都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她伸出手,握住了莫离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现在你是魔修,我是少宗主。现在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却没有躲闪。

“哪怕牺牲我自己的生命。”

莫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以。”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可那坚硬底下藏着的是恐惧,是害怕,是这十几年来她以为自己早就丢掉了的东西,“许寒清,你听清楚了,不可以。什么牺牲自己的生命,你想都不要想。你要是敢为了我死,我——”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威胁许寒清的东西。她可以说“你要是死了我就去死”,可那听起来像殉情,太矫情了,不像她会说的话。她可以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杀光你全宗门的人”,可那是放狠话,许寒清不会信的。

她只是紧紧地握着许寒清的手,指节发白,像是在握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许寒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个魔修,杀过人,放过火,在这世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和一副百毒不侵的厚脸皮。可此刻,她因为一句“牺牲生命”就慌了神,桃花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惧,像个害怕失去重要东西的小孩子。

许寒清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她好可怜我要救她”的那种喜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私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看到她笑的时候自己也会想笑,是看到她难受的时候自己比她还难受,是愿意为了她去做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是哪怕知道前路艰险、困难重重,也不愿意松开她的手。

“莫离。”她叫了一声。

“嗯。”莫离的声音还有些发紧。

许寒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窗外天边的晚霞。

“我好像……”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动了动,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终于从齿缝间挤了出来,“喜欢上你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可落在莫离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莫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着嘴,桃花眼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近乎傻气的、不知所措的喜悦。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锅浆糊,所有的语言都被搅成了一团,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许寒清,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偶,一动不动。

许寒清被她看得脸更红了,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你不说点什么吗?”

“你说你喜欢我?”莫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听起来不像她的,又轻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许寒清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真的吗?”

“你还要问几遍?”许寒清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可那一眼毫无威慑力,眼眶红红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又凶又可怜。

莫离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狡黠的、促狭的、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发自心底的笑,像一个终于得到心爱之物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她又哭了。

今天第二次哭。

她这辈子都没哭过这么多次,可她控制不住。十五年的委屈没有让她哭,被魔气侵蚀时的剧痛没有让她哭,刀山火海里摸爬滚打的那些年没有让她哭——可许寒清一句“喜欢上你了”,就把她所有的防线都击溃了,像洪水冲垮堤坝,一泻千里。

“你别哭了。”许寒清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手指拂过她的脸颊,指尖沾满了温热的泪水,“我说喜欢你你就哭,那我说不喜欢你是不是就不哭了?”

“那不行,”莫离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哭又笑,乱七八糟的,“你不喜欢我我更得哭。”

许寒清被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弄得又心疼又好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莫离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桃花眼红红的,声音沙哑又软糯:“因为以前没被人喜欢过。”

许寒清的手指微微一顿。

莫离闭上眼,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掌心里,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五年了,清清。十五年没有人跟我说过‘喜欢’两个字。我都快忘了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许寒清的眼眶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用另一只手握住莫离的手,两只手一起,把她冰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里,用力地、坚定地握着。

“所以,”她说,声音还有些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我一定会找到把你变回人类的办法的。不是因为我觉得魔修不好,是因为我想让你重新拥有你失去的那些东西——一个正常的身体,一个正常的生活,一个不用躲躲藏藏、不用靠吸食精气才能活下去的人生。”

她看着莫离的眼睛,目光澄澈而坚定,像是在许一个比天还重的承诺。

“你值得这些。”

莫离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许寒清的影子,映着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映着这十五年里所有的风雪和霜寒。那些苦难和伤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而在潮水退去之后,裸露出来的,是一片干干净净的、从未被触碰过的柔软。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个字里藏着她全部的信任和交付,像一个把自己完全打开的人,把所有柔软的、脆弱的、从未示人的部分都暴露在对方面前,不怕被伤害,不怕被辜负,因为她相信眼前这个人。

她相信许寒清。

许寒清听到这个“好”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发出沉沉的、安稳的一声响。她弯了弯嘴角,松开莫离的手,转过身去,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药材和丹药瓶。

“明天我再去翻魔族的魔修卷宗,”她把那些药材重新包好,放进元戒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书阁里应该有关于魔气入体的详细记载,我今天只看了青崖村的相关卷宗,还有很多没翻。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不信这世上没有不可逆的东西。”

莫离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个傻姑娘。

刚刚说完了“我喜欢你”,转身就开始翻书查资料,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一点都不黏黏糊糊,干脆利落得像在执行宗门任务。可正是这副又认真又倔强的模样,让她心动得不行。

“嗯,”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我相信你。”

许寒清收拾完东西,转过身来,发现莫离还坐在原地,歪着头看她,桃花眼弯弯的,嘴角噙着笑,灰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整个人在暮色里好看得像一幅画。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你……你看什么看。”她别过脸去,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看你啊。”莫离理直气壮地说,“我的人,我看一眼怎么了?”

“谁是你的人了?”许寒清的脸又红了,她发现自从认识莫离之后,自己脸红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你别乱说。”

“刚才某人亲口说的‘喜欢上你了’,现在就不认账了?”莫离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桃花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许少宗主,说话要算话啊。”

“我……我没说不算话。”许寒清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桌沿,无处可退了。

莫离走到她面前,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暧昧。

“那你说,”莫离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裹了蜜糖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你是谁的?”

许寒清被她的气息笼罩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终于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的。”

莫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猛地直起身,双手叉腰,仰天长笑——当然没有真的笑出声,但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活像一只偷到了整条鱼干的猫,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好”字都比前一个更荡漾,“许寒清是我的人了,从今天起,谁都不许抢,谁敢抢我跟谁急。”

许寒清看着她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她肩上捶了一下:“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莫离一秒收起笑容,板起脸,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可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眼尾弯弯的,像两弯新月,“许少宗主,请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去书阁?我送你。”

“不用你送,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别乱跑。”

“那我等你回来。”

“嗯。”

“日落前?”

“嗯,日落前。”

同样的对话,早上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说这些话的时候,两个人都知道,那些话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承诺,是牵挂,是一种你知我知、心照不宣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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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窗棂外,像一盏银白色的灯笼。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许寒清躺在床的里侧,莫离躺在床的外侧。两个人盖着同一床被子,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你离我远一点。”许寒清背对着莫离,声音闷闷的。

“我已经离得很远了。”莫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委屈,“你再让我远我就掉下去了。”

许寒清不说话了。

安静了片刻。

“万一被我爹发现了怎么办?”许寒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她翻过身来,面对着莫离,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满的不安,“我爹那个人,你不太了解,他要是知道了,真的会把你——”

“碎尸万段。”莫离替她说完了,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还笑?”许寒清急了,伸手掐了她一下,“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莫离抓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语气认真了几分,“不会的。我可会逃跑了,你爹抓不到我的。”

许寒清看着她,眉头还是皱着。

“那不能逃。”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声呢喃,“你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莫离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许寒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清冷和从容,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脆弱。那是许寒清极少流露出来的一面,是少宗主这个身份不允许她拥有的软弱,可此刻,在月光下,在被子里,她把这些都交给了莫离。

莫离的心软成了一摊水。

“好,”她说,声音轻柔得像夜风,“不逃。你让我不逃,我就不逃。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你说什么我都听。”

许寒清眨了眨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她问。

“真的。”莫离回答。

她松开许寒清的手,伸出手臂,将许寒清整个人揽进了怀里。许寒清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脸埋在莫离的颈窝里,呼吸拂在她的锁骨上,温热而轻柔。

莫离抱紧了她。

“清清。”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明天你再去翻卷宗的时候,”莫离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要太累了。慢慢找,不急。反正我活了十五年了,不差这几天。”

“那不行。”许寒清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很坚定,“越快越好。我不想让你再吸食别人的精魄了。”

莫离沉默了一瞬。

“那吸你的呢?”她问,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试探。

许寒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莫离感觉到颈窝里那片皮肤烫了起来。

“……再说。”许寒清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莫离无声地笑了。

她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许寒清的头顶,闭上眼。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她们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像一幅静谧的画。

“清清。”

“嗯。”

“明天我再去翻魔族的魔修卷宗,一定会有办法的。”许寒清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莫离低下头,嘴唇贴着许寒清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

“嗯,”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月光,“我相信你。”

窗外,月亮慢慢爬上了中天,将整座宗主峰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莫离闭着眼,感受着怀里这个人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拥抱,她等了十五年。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