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寒清在藏经阁里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久到守阁的老者端着灯进来,看到她还在,叹了口气。
“少宗主,该回去了。”
许寒清抬起头,看着老者。
守阁老者姓顾,在青云宗待了六十多年,见过三代宗主。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一双眼睛依然清明,像是能看透人心。
“顾老,”许寒清问,“您相信仙门会做错事吗?”
顾老沉默了一会儿,将灯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少宗主,仙门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多人在一起,就会做对的事,也会做错的事。”他顿了顿,“重要的是,做错了之后,愿不愿意认。”
许寒清没有说话。
“少宗主今天查了什么?”顾老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目光微动,“天启十一年的青崖村?”
“您知道?”
“知道。”顾老的声音低沉,“那年我负责整理各地报上来的灾情卷宗。青崖村的事,是我亲手归档的。”
许寒清看着他。
“您当时……什么感觉?”
顾老沉默了很久。
“难过。”他说,“但更多的是无奈。青云宗的人力物力有限,只能优先保护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像青崖村这种偏远小村,就算派了人去,等到了也晚了。”
“所以就不去了?”
“去不了。”顾老摇头,“少宗主,您知道那年有多少个‘青崖村’吗?三十七个。三十七个村子同时遭到魔族攻击,青云宗能派出去的人手,只够支援其中五个。剩下的三十二个……”他没有说下去。
许寒清握着卷宗的手微微发抖。
三十七个村子。
只救了五个。
剩下的三十二个,被放弃了。
“这些事,我爹知道吗?”
“宗主当然知道。”顾老说,“每一份卷宗,他都会亲自过目。”
许寒清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大局为重”。
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少数人。
这是父亲的信条,也是青云宗的信条,更是整个仙门的信条。
但那些被牺牲的少数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想活着。
仅此而已。
“顾老,谢谢您。”许寒清站起身,将卷宗放回原处,“我先回去了。”
“少宗主。”顾老叫住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一句,“有些东西,看了就忘不掉了。”
许寒清脚步一顿。
“我知道。”她说。
然后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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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时,已经很晚了。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将整个宗主峰照得如同白昼。
许寒清推开寝殿的门,正要进去,突然顿住了。
门后,有人的气息。
她握紧剑柄,推开门——
莫离坐在她的床上。
不是窗台上,不是门口,而是床上。她的床上。
而且,看起来已经坐了很久。
“你怎么进来的?”许寒清皱眉。
“翻窗啊。”莫离理所当然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翻窗。”
许寒清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离今天没有伪装成墨清璃,用的是自己的脸——桃花眼,妖艳的容貌,嘴角噙着那抹似曾相识的笑。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发随意披散着,看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你来做什么?”
“等你啊。”莫离拍了拍身边的床铺,“坐。”
许寒清没有动。
“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莫离笑了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许寒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离莫离最远的地方坐下。
莫离看着她们之间的距离,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我今天去了藏经阁。”许寒清说。
“查什么了?”
“青崖村。”
莫离的笑容僵住了。
“你查到了什么?”
“五百二十三人,生还者无。”许寒清看着她,“暂缓救援。”
莫离没有说话。
“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许寒清说,“你没有撒谎。”
“我为什么要撒谎?”莫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撒谎能让我大哥活过来吗?能让我二哥不死吗?能让青崖村的五百二十三人复活吗?”
许寒清沉默。
“不能。”莫离说,“所以我不撒谎。撒谎没有用。”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莫离突然问。
许寒清看着她。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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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村,在天启十一年之前,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莫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村子不大,只有一百多户人家,依山傍水,春天满山的野花,夏天溪水清澈见底,秋天果子熟了,满村都是香气,冬天大雪封山,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我家有三兄妹。大哥叫莫远,二哥叫莫途,我叫莫离。爹娘都是普通的农户,种地、养鸡、织布,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很安稳。”
许寒清静静地听着。
“那年秋天,魔族来了。”
莫离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许寒清注意到,她握紧了拳头。
“没有任何征兆。头一天晚上,村子里还在办喜事,张家的女儿出嫁,全村人都去喝喜酒。第二天早上醒来,村子已经被魔族包围了。”
“它们烧房子,杀人,吃人。我亲眼看到隔壁的王婶被一只魔物撕成两半,她的孩子才三岁,抱着她的腿哭,魔物一口就把那孩子的头咬掉了。”
许寒清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爹把我娘、我和两个哥哥推进了地窖,自己拿着锄头去引开魔物。我再也没见过他。”
“大哥说,他出去找爹,让我们在地窖里等着,不要出来。他也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大哥引开了一队魔物,往山上跑,跑到了悬崖边。他没有退路了,就跳了下去。”
莫离的声音依然很轻,但眼眶已经红了。
“地窖里只剩我、我娘和二哥。我娘受了伤,血流了一地。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就把二哥的手交到我手里,说‘小离,带哥哥走,活下去’。”
“然后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地窖的出口推开,把我推了上去。”
许寒清的眼眶也红了。
“我背着二哥,走了三天三夜。”
莫离的声音开始发颤。
“二哥的腿被魔物咬伤了,走不了路。我背着他,翻过了一座山,趟过了一条河,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一座仙门。”
“我跪在山门前,求他们救救我哥。跪了一天一夜,没有人理我。第二天,一个弟子出来说,掌门不见我们。我又跪了一天一夜。第三天,那个弟子又出来了,说——‘你哥被魔气感染了,没救了,你们走吧’。”
莫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说,求求你们,救救他,他还能说话,还能走路,他没有死。那个弟子说,‘被魔气感染了就不是人了,是魔修,迟早会变成怪物’。然后他关上了门。”
“我背着二哥离开了那座仙门。走了没多远,二哥就死在了我背上。”
许寒清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二哥放下来,想找个地方埋了他。但收容所的人来了,说尸体必须烧掉,不然会传播魔气。他们当着我的面,把二哥烧了。”
莫离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连个墓碑都没有。”
许寒清伸出手,想要安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后来呢?”她问。
“后来……”莫离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苦笑了一下,“后来我找了个山洞躲起来。我太累了,太饿了,太冷了。我缩在山洞里,想着就这样死掉算了。”
“但那天晚上,山洞里突然涌进来一股黑色的气息。那是魔气,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我被魔气包裹,浑身像被火烧一样疼,疼得我在地上打滚。”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魔修。”
莫离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看不出任何异样。
“从那天起,我就不是人了。”
许寒清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是厌恶,不是恐惧。
是心疼。
“我发誓,”莫离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许寒清的心里,“我要杀光那些虚伪的道门仙门。”
许寒清沉默了。
她能说什么?
说“不是所有仙门都这样”?
但青崖村的惨案,是事实。仙门见死不救,是事实。收容所烧掉她二哥的尸体,连个墓碑都不给,也是事实。
“我花了十五年,”莫离继续说,“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魔修,变成了现在这样。我杀过很多人——仙门弟子、魔修、普通人。有些人该死,有些人不该死。但我没有选择。不杀人,我就会死。魔修不吸食精气精魄,就会衰竭而亡。”
“我想活着。”
“仅此而已。”
莫离看着许寒清,桃花眼中满是疲惫。
“许寒清,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魔修,一个该死的人。你还想杀我吗?”
许寒清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说“不想”。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是青云宗少宗主,“杀尽魔修”是她的信念。
但她现在知道,那些魔修里,有些人是被逼的。
他们只是想活着。
“我不知道。”许寒清最终说。
莫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不知道也好。”她说,“至少你没有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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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莫离没有离开。
她躺在许寒清的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许寒清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睡着了的时候,莫离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魔修。没有狡黠,没有轻浮,没有那种没脸没皮的戏谑。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二十一岁,本该有大好的年华,却被命运推上了一条不归路。
许寒清伸出手,轻轻拂去莫离脸上的碎发。
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
莫离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往她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许寒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缩回手,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许寒清,你在干什么?”她低声骂自己。
但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看向莫离。
月光下,莫离的脸格外好看。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梦里吃糖。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许寒清想起莫离说的那些话。
“我想活着。”
“仅此而已。”
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活着。
许寒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寒清,你要记住,魔修都是邪恶的。他们没有人性,只会杀戮。遇到魔修,不要犹豫,杀。”
但莫离不是这样。
莫离有人性。她会哭,会笑,会心疼,会害怕。她会绣荷包,会送玉佩,会说“我不想看你死”。
她甚至比很多仙门弟子更像一个“人”。
如果莫离这样的人是“魔”,那仙门里那些见死不救、以“大局为重”为借口放弃无辜者的,又算什么?
许寒清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世界,从今晚开始,彻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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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许寒清醒来时,莫离已经走了。
床上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姐姐,我走了。大比加油。”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许寒清看着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把纸条折好,和那块手帕、那个荷包、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她起身,穿好衣裳,拿起霜华剑。
今天还有比赛。
她不能输。
不是为了青云宗,不是为了父亲,不是为了“杀尽魔修”的信念。
是为了莫离。
为了那个只是想活着的女孩。
为了那些被放弃的“青崖村”。
她要赢。
然后,找到莫离,告诉她——
“我相信你。”
“我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