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结束后,许寒清没有立刻回宗主峰。
她一个人去了苍梧山的后山。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青翠欲滴,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那时候母亲还在世,常常带她来这里散步。
母亲死后,她就很少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留着母亲的影子。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被那些回忆淹没。
但今天,她想来了。
因为心里太乱了,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理一理。
许寒清在竹林里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
大红色的绸缎,金色的鸳鸯,针脚细密。
一个魔修,绣鸳鸯荷包。
说出去谁信?
她把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在鼻尖闻了闻。
淡淡的桂花香。
和莫离身上的味道一样。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低声问自己。
一个魔修,送她荷包,送她玉佩,三番两次救她,警告她小心危险。
而她是青云宗少宗主,从小被教导“杀尽魔修”。
她应该拔剑,而不是在这里闻一个荷包的味道。
许寒清将荷包攥进掌心,闭上眼睛。
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她想起了莫离的那句话——
“许寒清,大比结束后,小心点。有些人,比魔修更可怕。”
比魔修更可怕的人。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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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许寒清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迷神森林的那家客栈。
她躺在床上,浑身无力,意识模糊。一个黑影压在她身上,长发垂落,带着桂花香。
她想要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动。
那个黑影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桃花眼。
莫离。
“姐姐,”她笑着说,“想我了吗?”
许寒清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
她坐起身来,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压制的窒息感,还有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
许寒清将脸埋进掌心。
“许寒清,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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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许寒清去了藏经阁。
她不是为了查莫离。
是为了查青崖村。
莫离说过,她来自青崖村。那个村子,十五年前被魔族屠戮,五百二十三人,无一生还。
许寒清想知道,那场惨案的真相。
藏经阁二楼的角落里,有一排记载各地灾祸的卷宗。她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天启十一年的卷宗。
青崖村。
她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
“天启十一年,秋,魔族一支小队入侵青崖村,村民五百二十三人,遇难五百二十三人,生还者无。”
“青崖村地处偏远,魔族威胁等级较低,暂缓救援。”
“待援军抵达时,全村已被屠戮殆尽。”
“建议:将该村从地图上抹去,以免影响民心。”
许寒清的手在发抖。
暂缓救援。
因为偏远,因为威胁等级低,所以暂缓救援。
五百二十三条人命,就这样被“暂缓”掉了。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详细的内容。
“青崖村有兄妹三人,长兄为救弟妹引开魔族,牺牲;次兄被魔气感染,死在逃难路上;幼妹下落不明,疑似也被感染。”
“建议:如发现该幼妹,当场格杀。”
许寒清合上卷宗,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莫离说过的话——
“我大哥引开了追兵,再也没有回来。”
“我背着二哥,走了三天三夜,跪在仙门前求他们救人。”
“他们说二哥被魔气感染,没救了,让我们走。”
“二哥死在我背上,尸体被收容所的人烧了,连个墓碑都没有。”
“我从那天起就发誓,我要杀光那些虚伪的道门仙门。”
一字一句,和卷宗上写的一模一样。
莫离没有撒谎。
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许寒清坐在藏经阁的角落里,抱着卷宗,久久没有动。
她一直以为,仙门是正义的,魔族是邪恶的,正邪不两立,黑白分明。
但现在,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仙门也会见死不救。
仙门也会用“大局为重”当借口,放弃那些不该被放弃的人。
而那些被放弃的人,有的变成了魔修。
然后被仙门追杀,被说成“邪恶”,被理所当然地消灭。
谁才是真正的邪恶?
许寒清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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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许寒清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见任何人。
容叔来送饭,她就吃;容叔不来,她就不吃。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云海发呆。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她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
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莫离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仙门真的做错了,那她这些年坚持的东西,还算什么?
“杀尽魔修”。
这四个字,是她从小到大的信念。
但如果魔修里,有像莫离这样,是被仙门逼出来的呢?
如果那些魔修,原本只是普通的凡人,只是想在乱世中活下去呢?
那她还要杀吗?
许寒清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杀莫离。
不是因为莫离救过她,不是因为莫离送她东西,不是因为莫离对她笑。
而是因为,莫离没有做错什么。
她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一个在绝望中挣扎、却依然没有完全丢掉善良的人。
一个会救敌人、会送荷包、会说“我不想看你死”的人。
这样的人,真的是“魔”吗?
许寒清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
青色的小花,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她看着手帕,突然想见莫离。
想问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告诉她,那些事,不是她的错。
想说……
想说“对不起”。
为仙门的冷漠,为那些年对魔修的追杀,为她曾经说过的那句“下次见到你,我会杀了你”。
许寒清将手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手帕上还有淡淡的桂花香,像莫离就在身边。
“莫离……”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答她。
但许寒清知道,她会再见到莫离的。
到那时,她不会再拔剑。
她会说——
“我想听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