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雨彻底停了。
夕阳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雨水洗过的山林格外青翠,树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斜阳的照射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五个人在客栈门口集合。
朱志鑫依旧是一身灰布衣衫,剑挂在腰间,面无表情。他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其他四人,像是在做最后的评估。
张极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脚都扎紧了,便于活动。他的腰间多了几个不起眼的小囊袋——里面装着他的暗器。他双手插在袖子里,神情懒散,但眼睛比平时亮了许多。
左航穿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腰上的零碎少了一大半,只留下了最实用的几样:暗器囊、迷烟弹、解毒丸,还有一个小巧的机关盒。他把头发全部束进帽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张泽禹依旧是那身墨绿色劲装,双刀挂在腰间。他靠在客栈门口的石柱上,双臂抱胸,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朱志鑫,像是在观察什么。
苏新皓换了一身灰色的短打,药箱换成了一个轻便的布包,斜挎在肩上。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都到了?”朱志鑫问。
左航举手:“到了到了!随时可以出发!”
张极打了个哈欠:“走吧,早去早回。”
张泽禹从石柱上直起身,没有说话,但脚步跟了上来。
苏新皓走在最后面,布包里传来药材轻轻碰撞的声音。
五个人沿着主街向北走去。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收摊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出了镇口,便是通往碧落山庄的山路。
山路不宽,刚好容两人并排行走。路面是青石板铺成的,年深日久,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松树、柏树、栎树交织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把夕阳的光线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
左航走在第二个,嘴里没闲着:“这条路我昨天走过一次,从镇口到山庄大门,大概走半个时辰。路上有三个拐弯,每个拐弯处都有适合埋伏的位置。山庄大门朝南,门前有两尊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一只耳朵——”
“你能不能安静点?”张泽禹走在他后面,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左航委屈地闭上嘴,但只安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开始小声嘀咕:“我就是想让大家多了解一点情况嘛……”
张极走在最后,听到左航的话,嘴角微微上扬。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路两边的地形——哪里适合藏人,哪里适合设伏,哪里是制高点,哪里是死胡同。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能救命。
朱志鑫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右手始终垂在离剑柄三寸之内,随时可以拔剑。
苏新皓走在张极前面,也就是队伍的第四个位置。他走得很安静,布包里的药材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又低头看看路边的植物,像是在辨认什么。
走了大约两刻钟,山路拐了一个弯,碧落山庄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依山而建,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正门是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碧落山庄”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门前的石阶上长了些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但让五个人警觉的,不是山庄本身,而是山庄周围的情况。
太安静了。
没有守卫,没有巡逻,甚至连狗叫声都没有。整座山庄像是一座死城,大门敞开,里面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灯火。
“不对。”朱志鑫停下脚步,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
其他人也跟着蹲下。左航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昨天来的时候,山庄外面至少有三十九个黑衣人。今天一个都没有。”
“也许他们撤了。”张极说。
“不可能。”左航摇头,“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打手,他们训练有素,做事有始有终。不可能无缘无故撤走。”
张泽禹皱眉:“你的意思是,他们进去了?”
“或者……”苏新皓开口了,声音很轻,“他们根本没走,只是藏起来了。”
五个人沉默了一瞬。
朱志鑫观察了片刻,站起身:“不管怎样,进去看看。”
他从灌木丛后走出来,大步走向山庄大门。其他四人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大门敞开着,门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还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干涸的血迹。朱志鑫伸手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
门内是一个大院子,铺着青石板,两侧是回廊,正前方是大堂。院子里散落着一些杂物——打翻的花盆、折断的树枝、几件破衣服。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院子里拖走了。
朱志鑫走进院子,脚步很轻。他的目光在院子的每个角落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左航跟在他身后,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暗器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不停地转动,像一只警觉的猫。
张泽禹拔出了双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走在队伍的左侧,负责警戒那个方向。
张极没有拿出暗器,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铜钱——那是他的独门暗器,薄而利,可以在十步之内取人咽喉。
苏新皓走在队伍中间,布包的带子调整了一下,让包口朝外,方便取用里面的东西。他的脸上依旧平静,但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这是身体进入戒备状态的表现。
五人穿过院子,走上大堂的石阶。
大堂的门半开着,里面很暗,看不清具体情况。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合着檀香和蜡烛燃烧后的气味,形成一种让人反胃的味道。
朱志鑫推开门。
大堂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穿着山庄家丁的服饰,每个人都是一刀毙命,伤口在胸口或咽喉,干净利落。血已经干了,在地上凝成暗褐色的斑块,在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线中显得触目惊心。
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锦袍,身材肥胖,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口。他的胸前插着一柄短刀,刀身没入胸膛,只露出刀柄。刀柄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鹰。
朱志鑫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柄刀。
叔父的刀。
三年前那个夜晚,杀死他父亲的那柄短刀,和这一模一样。刀柄上的鹰纹,是叔父独有的标记。他追了三年,追了上千里路,终于在这里找到了线索。
但他的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更深的疑惑。
如果叔父来过这里,他为什么要杀碧落山庄的庄主?庄主和他是什么关系?那三十九个黑衣人又是谁的人?
朱志鑫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左航蹲下来,检查了最近的一具尸体。他翻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看,又闻了闻伤口处的气味,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死了大概一天。”他说,“比庄主死得晚。庄主是昨天中午死的,这些人是昨天傍晚死的。”
“你怎么知道?”张泽禹问。
“瞳孔浑浊程度、尸斑分布、伤口气味的变化。”左航说,“唐门毒术课上教过这些。”
张极走到庄主的尸体前,仔细观察那柄短刀。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弯着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柄刀不是普通的兵器。刀柄上的鹰纹,是天机阁高阶杀手的标记。”
“天机阁?”左航抬起头,“那个神秘组织?”
“你也知道天机阁?”张极看了他一眼。
“江湖上谁不知道?”左航说,“天机阁,天下第一神秘组织,专门搜集天下武学、奇珍异宝,行事诡秘,手段狠辣。江湖上不少人都在查他们的底细,但没有一个人查到过。”
苏新皓走到庄主的尸体前,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庄主的脖颈。他的手指在皮肤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
“他死前中毒了。”苏新皓说,“血液中有一种麻痹性的毒素,会让人失去反抗能力。也就是说,凶手先用毒让他动弹不得,然后才下的刀。”
“这么谨慎?”张极挑眉,“凶手武功应该很高,为什么还要用毒?”
“因为不想出意外。”朱志鑫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这个人做事,从不留后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柄短刀。
张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左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庄主死了,山庄里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我们要找的东西——刀谱、天璇机匣——会不会已经被拿走了?”
“不一定。”张泽禹说,“如果凶手是为了这些东西来的,他没必要杀这么多无关的人。杀的人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越容易被人追查。”
苏新皓点了点头:“张公子说得有道理。这些家丁的死,更像是为了灭口——他们可能看到了凶手的脸。”
五个人在大堂里又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刀谱,也没有找到天璇机匣。他们找到了庄主的书房和卧室,里面的柜子和抽屉都被翻过,一片狼藉。显然,在庄主死后,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左航蹲在书房的墙角,用手指摸了摸地板上的一个凹痕,眼睛亮了起来。
“这里有机关。”他说。
其他人围了过来。左航从腰上取下一个小巧的机关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精密的金属工具。他用一根细长的钢针探进地板缝隙,轻轻拨动了几下,只听“咔”的一声,地板弹开了一小块,露出一截铜环。
左航拉住铜环,用力一提。
地板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石阶通向下面。
密室。
左航兴奋地搓了搓手:“我先下去看看。”
“等等。”朱志鑫拦住他,“我先下。”
“为什么?”
“你太吵了。”朱志鑫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率先走下了石阶。
其他人鱼贯跟上。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走了大约二十多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密室,四面都是石墙,中间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有一个空了的木匣子。
木匣子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左航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石桌前,拿起木匣子仔细端详。匣子内部有一层绒布,绒布上压出了一个形状——一个方方正正的、有棱有角的形状。
“天璇机匣……”左航喃喃自语,“有人比我们先来一步,把它拿走了。”
张泽禹也在密室里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刀谱的踪影。他的脸色很难看,刀握在手里,指节捏得咯咯响。
“刀谱也不在这里。”他说,声音里压着怒火。
张极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若有所思:“看来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这个人很可能是天机阁的人,也可能不是。”
“不管是谁,”朱志鑫说,“拿走这些东西的人,一定知道庄主死亡的真相。”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四人,目光比之前坚定了一些。
“这个线索不能断。”他说,“不管花多长时间,我都要查下去。”
左航用力点了点头:“我也是!”
张泽禹把刀插回鞘中,冷冷地说:“我跟你们一起。刀谱是我的,谁拿了都不行。”
张极笑了笑:“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苏新皓站在石阶口,布包斜挎在肩上,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看着密室里这四个性格迥异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走吧。”他说,“先离开这里。山庄不安全。”
五个人鱼贯走出密室,回到大堂。
月光从大堂的门窗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庄主的尸体还坐在太师椅上,胸口的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朱志鑫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院墙外面,有火光。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几十盏。火把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座山庄照得如同白昼。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刀剑出鞘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包围山庄!一个都不许放走!”
声音从院墙外传来,威严而冷酷。
五个人站在大堂门口,看着院墙外密密麻麻的火把,脸色都变了。
左航的脸白了:“不是吧……又来?”
张泽禹拔出了双刀,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张极收起了笑容,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上了三枚铜钱。
苏新皓把手伸进了布包,指尖触碰到了那柄薄如蝉翼的手术刀。
朱志鑫拔出了剑。
剑身在月光下发出清越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即将到来的杀戮。
“背靠背。”朱志鑫说。
四个人立刻靠拢,背靠着背,面向四个方向。
朱志鑫面对正门,张泽禹面对左侧,张极面对右侧,左航面对后方。苏新皓站在中间,布包打开,随时准备救治伤员。
院门被一脚踢开。
数十名黑衣人鱼贯而入,手持刀剑,火把将他们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为首的是一个高瘦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火光中显得狰狞可怖。
他扫了一眼大堂门口的五个年轻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五个不知死活的小鬼。”他说,“把你们找到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
朱志鑫握紧了剑柄,剑尖指向地面。
“想要东西,”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自己来拿。”
月光下,剑光如雪。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