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风雨镇就下起了雨。
不是前几日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细密绵长的雨丝,像无数根银针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扎下来,落在瓦片上、石板路上、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整座小镇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远处的山峦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同福客栈的厨房里已经升起了炊烟。伙计打着哈欠生火做饭,大师傅叮叮当当切菜剁肉,锅铲碰撞的声响混着雨声,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朱志鑫是第一个下楼的。
他几乎没睡。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洗漱,把剑挂在腰间,推门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木楼梯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大堂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擦桌子。看到朱志鑫,伙计连忙招呼:“客官早!吃点啥?”
“一碗白粥,两个馒头。”朱志鑫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剑放在桌边,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窗外。
雨中的主街空空荡荡,偶尔有一两个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街对面的听雨轩还没有开门,四海赌坊的旗幡被雨打湿了,耷拉着挂在杆上,像一条没精打采的蛇。
白粥和馒头很快端了上来。朱志鑫慢慢吃着,眼睛始终看着窗外。
他在等。
等雨停,等天黑,等碧落山庄的守卫松懈。
但今天他有了一个新的打算——昨夜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觉得单枪匹马闯山庄太冒险了。不是怕死,而是怕打草惊蛇。如果惊动了山庄里的人,他们可能会销毁证据,到时候他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他需要先在山庄外围找一个熟悉地形的人问问情况。
而昨天那个唐门的年轻人,似乎对山庄的守卫分布了如指掌。他虽然话多,但眼睛很毒,记性也好。
朱志鑫喝了一口粥,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习惯求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张极下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他打了一个哈欠,朝伙计招了招手:“一壶龙井,一笼包子,再来两个茶叶蛋。”
他在朱志鑫对面坐下,笑眯眯地说:“朱兄,起得真早。”
朱志鑫“嗯”了一声。
张极也不在意,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他的目光在朱志鑫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移到了窗外。
两人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多时,楼梯上又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用看,就知道是左航。
左航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挂的东西比昨天还多。他一边下楼一边揉眼睛,嘴里嘟囔着:“困死了困死了……昨晚没睡好……”
看到朱志鑫和张极已经坐在那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凑过去:“两位起得真早啊!吃了吗?我请客!”
“不用。”朱志鑫说。
“好啊。”张极说。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
左航挠了挠头,在张极旁边坐下,朝伙计喊:“一碗担担面,多放辣!”然后压低声音对张极说,“张兄,昨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张极端起茶杯,遮住嘴角。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走廊里走路,不止一个人。”左航皱着眉头,“但我起来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张极放下茶杯,笑了笑:“可能是风。”
“风?”左航明显不信,但没有再追问。
第三个人从楼上下来了。
张泽禹今天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双刀挂在腰间,走路的步伐比昨天沉稳了许多。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起,露出整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睛扫过大堂,在看到朱志鑫和张极那一桌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过去,在左航旁边坐下。
左航下意识地往张极那边挪了挪。
张泽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朝伙计招手:“一碗羊杂汤,两个烧饼。”
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各自吃各自的早饭,谁也不跟谁说话。气氛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没有人拔刀。
门帘掀开,最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苏新皓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桌前,在朱志鑫旁边坐下。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花卷。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细细品味食物的味道。
左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苏大夫,你每天都吃这么素?”
“清淡对身体好。”苏新皓头也不抬。
“难怪你看起来这么……”左航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仙风道骨。”
苏新皓没有接话。
左航自讨没趣,低头吃他的担担面,被辣得吸溜吸溜的。
雨越下越大,从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客栈大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躲雨的商贩,有赶不了路的行脚人,还有几个本地老头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嘈杂的人声混着雨声,让整间客栈变得热闹而混乱。
五个人吃完了早饭,谁都没有离开。
不是因为想待在一起,而是因为——外面在下雨,谁都不想淋雨出门。
左航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上挂的一个小铜铃。张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张泽禹把双刀解下来放在桌上,用一块布擦拭刀鞘上沾的水渍。苏新皓拿出医书,继续看昨天没看完的那一页。
朱志鑫坐在窗边,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着。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喂,”左航突然开口,“你们今天有什么打算?”
没有人回答。
左航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我是说,这么大的雨,你们总不能一整天都待在客栈里吧?”
张极睁开眼睛,懒洋洋地说:“我打算睡个回笼觉。”
“你除了吃就是睡,你是猪吗?”左航脱口而出。
张极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灿烂了:“左公子,你这话说得不太礼貌。”
左航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就不想出去走走?”
“这么大的雨,出去走?”张极指了指窗外,“你想淋成落汤鸡?”
“我是说雨停了之后!”左航急了,“雨停了之后,你们有没有什么安排?”
张泽禹把刀插回鞘中,冷冷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当然有关系!”左航坐直了身体,“你们想想,咱们五个人,都是冲着碧落山庄来的。虽然目的不一样,但目标都在那个山庄里。与其各干各的,不如——”
“不如什么?”张极问。
左航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不如结伴同行!”
四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左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们想啊,碧落山庄外面围着好几十号黑衣人,庄里面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一个人进去,十有八九是送死。但五个人就不一样了——有剑客,有刀客,有暗器高手,还有大夫,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队伍吗?”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咱们分工合作:朱兄负责正面攻坚,泽禹兄负责侧翼掩护,张兄负责远程支援,我负责破解机关,苏大夫负责后勤医疗。完美!”
张极挑了挑眉:“你倒是会安排。”
“那当然,我昨晚想了一宿。”左航拍了拍胸脯。
张泽禹冷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万一你们在背后捅我一刀呢?”
左航急了:“我左航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背后捅刀子的事,我干不出来!”
“你干不出来?”张泽禹斜眼看他,“昨天是谁往我脸上撒药的?”
“那是自保!自保你懂不懂?”左航涨红了脸,“你先拔刀的!”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苏新皓合上了医书,淡淡地说了一句:“左公子的提议,可以考虑。”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新皓的声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碧落山庄的情况不明,一个人去确实太冒险。结伴而行,至少能互相照应。”
张泽禹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也许他就是想拿我们当炮灰。”
“不会。”苏新皓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瞳孔没有收缩,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化。”苏新皓看了左航一眼,“他没有说谎。”
左航张大了嘴巴:“你……你一直在观察我?”
苏新皓没有回答。
张极忍不住笑了:“苏大夫,你还说自己只是个大夫?这察言观色的本事,比刑部的捕头还厉害。”
苏新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张极收起笑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认真思考。
“结伴同行……”他喃喃自语,“听起来不错。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左航问。
“谁是领头的?”
这句话一出,桌子上的气氛又变了。
张泽禹握紧了刀柄:“我从来不听从别人的命令。”
朱志鑫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停,没有说话。
左航连忙摆手:“我也不想当领头的,我就负责机关。”
苏新皓低头看医书,表示不参与讨论。
张极笑了笑:“既然没有人想当领头的,那就别设领头的。有事情商量着来,谁的主意好就听谁的。”
左航眼睛一亮:“这个好!民主!”
“民主?”张极挑眉。
“就是……就是大家说了算的意思。”左航挠挠头,“我在书上看来的。”
张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雨渐渐小了。
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乌云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惨白的光。雨丝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再过一会儿,大概就要停了。
朱志鑫突然开口:“我同意。”
三个字,很轻,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左航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朱兄,你同意了?”
朱志鑫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说:“今天傍晚,我去碧落山庄外围踩点。想来的,跟我走。”
他说完站起身,把剑挂在腰间,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左航看着他的背影,兴奋地拍了拍桌子:“太好了!我就知道朱兄是个爽快人!”
张泽禹冷哼一声:“他同意了,我可没同意。”
“哎呀,泽禹兄,”左航凑过去,笑嘻嘻地说,“你就别端着了。你一个人去,万一被那群黑衣人围住了,你那双刀能砍几个?”
张泽禹的脸色变了一变。
左航说得没错。他虽然刀法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面对几十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羊杂汤一口气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扛着双刀上了楼。
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左航把这理解为默认。
他转头看向张极:“张兄,你呢?”
张极伸了个懒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就是同意了!”左航又看向苏新皓,“苏大夫,你呢?”
苏新皓合上医书,放进药箱,站起身:“我需要去山庄附近采些药材。”
说完,他也上楼了。
左航一个人坐在桌前,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朱志鑫同意,张泽禹默认,张极同意,苏新皓同意。加上他自己,五个人,齐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江湖路远,五人同行。”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叮叮当当地跑上了楼。
窗外,雨停了。
乌云散去,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屋檐上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像是给这场雨画上了一个省略号。
风雨镇迎来了短暂的晴朗。
而碧落山庄的方向,有一群乌鸦从山林中惊起,在天空中盘旋不去。
那是死亡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