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九章:镜主的踪迹
镜主消失后的第三天,四海八荒开始出现怪事。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无妄海。墨渊传讯给九重天,说无妄海深处出现了一座银白色的宫殿,不知从何而来,像是从海底长出来的。宫殿散发出的气息,让所有靠近的妖兵都产生了幻觉——有人看见了自己死去的亲人,有人看见了最恐惧的东西,有人看见了自己最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墨渊亲自去了一趟,回来后脸色铁青。“是镜主。”他在传讯符中说,“他在无妄海建了一座宫殿。我进不去。不是打不过,是进不去。每一道门都是我的心魔。我过不去。”
白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铁青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墨渊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挣开。
第二个发现异常的是青丘。白止传讯给白浅,说青丘的狐狸洞外出现了一面银白色的镜子,镜子映出的不是人的脸,而是人的心。狐后照了镜子,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哭了整整一天。白止照了镜子,看见了白真小时候追着他叫“爹”的样子,沉默了一整天。他把镜子打碎了,但第二天,镜子又出现了。
白止在传讯符的末尾说了一句:“镜主在找什么。他在找一个人。”
第三个发现异常的是阿修罗界。姬蘅的旧部传讯说,阿修罗界的天空中出现了一轮银白色的月亮,月亮不发光,只反射。它反射的不是光,是记忆。每一个阿修罗族人都从月亮中看到了自己最不愿想起的往事,整个阿修罗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姬蘅看完传讯符,沉默了很久。她把传讯符放在桌上,拿起修罗剑,走出了竹屋。戴宁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母亲出来,收了剑,站直了身体。
“娘。”
“我要去一趟阿修罗界。”
“我陪你去。”
姬蘅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你的剑有裂纹。”
“能砍人。”
姬蘅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传送阵。戴宁跟在她身后,步伐很稳,像他娘。
九重天没有异常。但戴鼎梃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镜主在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找。他在找戴鼎梃。
“系统。”
“在。”
“镜主到底要什么?”
“系统提示:镜主需要用户的混沌印记。那是用户在混沌虚空中留下的唯一痕迹。镜主可以用那个痕迹,彻底打破封印。”
“打破封印之后呢?”
“系统提示:镜主将恢复全盛时期的实力。混沌至尊巅峰之上——半步创世境。”
戴鼎梃沉默了一下。“比我强?”
“系统提示:强。但不是不能打。”
“胜算多少?”
“系统提示:用户单打独斗,胜算三成。用户与三兄弟联手,胜算五成。用户与三兄弟、三女、墨渊、白止等人联手,胜算七成。”
七成。够了。戴鼎梃站起身,走出竹屋。院子里,凤九正在浇花,白浅在看书,戴烬和戴渊在练剑,戴念枫在跟戴栖凰说话,戴铮在追蝴蝶。他看着这一切,深吸一口气。
“召集所有人。开会。”
竹屋里,一家人围坐在桃木圆桌旁。戴鼎梃坐在主位,凤九、白浅、姬蘅分坐两侧,戴烬、戴渊、戴宁坐在对面,戴念枫和戴栖凰坐在凤九旁边,戴铮坐在姬蘅腿上。所有人都在,一个不少。
戴鼎梃把系统的话说了一遍。镜主在无妄海建了宫殿,在青丘放了镜子,在阿修罗界挂了月亮。他在找戴鼎梃的混沌印记。他要彻底打破封印。他要恢复半步创世境的实力。
“他为什么要找你的印记?”戴烬问。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在混沌虚空中留下过痕迹的人。”戴鼎梃说,“三年前,我进去取创世境的种子,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混沌印记。镜主拿到那个印记,就能打破封印。”
“那怎么办?”凤九问。
戴鼎梃沉默了一下。“等。”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
戴渊放下手中的书。“爹,他在无妄海、青丘、阿修罗界都出现了,唯独没有来九重天。为什么?”
戴鼎梃看着二儿子。“因为九重天有我们。他一个人,打不过我们全家。”
戴渊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
戴宁忽然开口。“爹,无妄天的尸体,找到了吗?”
竹屋里安静了一瞬。戴鼎梃看着小儿子,沉默了片刻。“没有。石殿塌了,镜主跑了,无妄天……大概被埋在下面了。”
戴宁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修罗剑,剑刃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戴烬开口了。“爹,我想去无妄海。”
“去做什么?”
“找无妄天的尸体。”
“为什么?”
戴烬看着父亲的眼睛。“他救了我们。”
戴鼎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去吧。戴渊陪着。”
“我也去。”戴宁说。
戴鼎梃看着三个儿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活着回来。”
戴烬站起来。“爹,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戴鼎梃说,“但这句话,我会一直说。说到你们比我老。”
戴烬看着父亲,忽然笑了。“好。”
九重天,传送阵。戴烬、戴渊、戴宁三兄弟站在传送阵前。凤九站在远处,没有过来。她站在桃林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已经攥皱了。白浅站在她旁边,端着茶杯。姬蘅站在白浅旁边,手里握着修罗剑。
“你拿着剑做什么?”白浅问。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回来。”
白浅没有再问。
戴烬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娘站在桃林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见白浅娘亲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他看见姬蘅娘亲握着剑,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他转过身,走进了传送阵。光芒亮起,三兄弟消失了。
凤九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传送阵,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们刚回来三天。”她说。
白浅递给她一条帕子。“他们会回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哭?”
“因为我是他娘。”
(第二部·第九章 完)第二部·第十章:无妄海的废墟
无妄海,风很大。
戴烬站在黑渊岛的悬崖边,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海面。三天前,镜主的宫殿从这里冒了出来,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现在宫殿不见了,镜主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像是海面上裂开的一道伤口,黑色的海水在里面旋转翻滚,深不见底。
“就是下面。”墨渊站在他身边,指着那个漩涡,“镜主的宫殿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石殿塌了之后,海水倒灌,现在下面全是废墟。”
“无妄天在下面?”戴烬问。
“不知道。”墨渊的脸色很沉,“但不管他在不在,你都不该下去。”
“为什么?”
“因为下面的混沌气息太浓了。浓到能让人产生幻觉。你下去,不一定能上来。”
戴烬看着那个漩涡,沉默了一下。“我爹当年进混沌虚空的时候,有人拦他吗?”
墨渊没有说话。
“我爹进无妄海杀无妄老人的时候,有人拦他吗?”
墨渊还是没有说话。
“我爹是戴鼎梃。我是他儿子。”戴烬说完,转身走向悬崖边。戴渊跟在他身后,戴宁也跟了上来。三兄弟站在悬崖边,看着那个巨大的漩涡。
“一起下去。”戴烬说。
戴渊点了点头。戴宁握紧了剑柄。三人同时跃入了漩涡。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上次更冷,比上次更黑。戴烬睁着眼睛,看着漩涡深处那道微弱的光——不是银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像是将灭未灭的火。他们穿过了漩涡,落在了一片废墟中。
石殿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残柱还立着,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地面裂开了无数道缝隙,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碎石散落一地,有些还在往下掉,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戴烬站在废墟中,环顾四周。“无妄天!”没有人回答。只有碎石掉落的声音,和远处海水倒灌的轰鸣。
三兄弟分头寻找。戴烬翻过一堆碎石,看见了一截黑色的衣角。他跑过去,扒开碎石,看见了无妄天。他躺在碎石下面,浑身是血,胸口那个被洞穿的窟窿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愈合了,是没有血可以流了。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无妄天!”戴烬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弱,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戴渊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颗九转续命丹,塞进无妄天嘴里。无妄天的喉咙动了一下,丹药咽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他看见了戴烬。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你……来了……”
“别说话。”戴烬按住他的肩膀,“我们带你回去。”
无妄天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很浑浊,但里面有一种很亮的光。“来不及了……我的身体……撑不住了……”
“撑得住。”戴烬说,“我爹当年受了比你重十倍的伤,都撑过来了。”
无妄天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你爹……是怪物……我不是……”他咳嗽了几声,咳出一摊黑血。“告诉……告诉你爹……我对不起他……我不该……恨他……”
“你自己跟他说。”戴烬的声音有些哑,“你活着回去,自己跟他说。”
无妄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不是一滴,是很多,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进碎石里。
“戴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爹……是个好人……我爹……也是……”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们……应该能……做朋友……”
他的手垂了下去。
戴烬跪在碎石中,看着无妄天安静的脸,沉默了很久。戴渊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书,书页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戴宁站在更远的地方,握着修罗剑,剑尖抵在地上。
海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戴烬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无妄天的眼睛。“走,回家。”
三兄弟抬起无妄天的身体,穿过废墟,跃入海水中。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们,戴烬托着无妄天的头,戴渊托着他的脚,戴宁在前面开路。他们浮上海面,向着黑渊岛游去。
墨渊站在悬崖边,看见他们浮上来,看见他们托着的那个人,他的脸色变了。他跳下悬崖,踏着海浪跑过去,接过无妄天的身体,抱在怀里。
无妄天的脸白得像纸,身体冰凉,没有呼吸。
墨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死了?”
“嗯。”戴烬说。
墨渊没有再说话。他把无妄天抱起来,走回黑渊岛,走进那棵叫“等”的桃树下。他蹲下来,把无妄天放在桃树旁边,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你等了十年。”墨渊的声音很低,“等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桃树,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无妄天的脸上、胸口上、手上。
戴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无妄天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爹是个好人,我爹也是。他们应该能做朋友。”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也许吧。”他轻声说。
九重天,桃林。
戴鼎梃坐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凤九从竹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孩子们回来了。”
戴鼎梃睁开眼。“无妄天呢?”
“死了。”
戴鼎梃沉默了一下。“葬在哪了?”
“黑渊岛,那棵桃树下。墨渊亲手埋的。”
戴鼎梃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看了很久。
“系统。”
“在。”
“无妄天死了。”
“系统提示:已记录。”
“他最后说了什么?”
“系统提示:他说——你爹是个好人,我爹也是。他们应该能做朋友。”
戴鼎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竹屋,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桃花醉,白浅酿的,他藏了三年的。他抱着酒坛,走出竹屋,走出桃林,走到传送阵前。
“你去哪?”凤九问。
“无妄海。”
“去做什么?”
“看一个朋友。”
传送阵亮了。戴鼎梃抱着酒坛,走进了光芒中。
无妄海,黑渊岛。
墨渊站在桃树下,看着那座新坟。坟不大,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无妄”。墨渊的字还是很丑,但一笔一划,刻得很认真。
戴鼎梃从传送阵中走出来,抱着酒坛,走到桃树下。他蹲下来,把酒坛打开,倒了一半在坟前,另一半放在坟头。
“你爹爱喝酒。”戴鼎梃说,“你应该也爱喝。”
风吹过桃树,花瓣落在酒坛上。
戴鼎梃站起来,看着那座坟,沉默了很久。“你恨了我十年。我不怪你。”他说,“你救了我儿子。我谢谢你。”
他转过身,走回传送阵。光芒亮起,他的身影渐渐模糊。
墨渊站在桃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九重天,桃林。
戴鼎梃从传送阵中走出来,回到竹屋前。凤九站在门口,看着他。
“回来了?”
“嗯。”
“酒送出去了?”
“嗯。”
“他喝了吗?”
“不知道。”戴鼎梃走进竹屋,在摇椅上坐下,“也许喝了。也许没有。”
凤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戴鼎梃。”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九重天今天没有风。”
戴鼎梃没有说话。凤九也没有再问。她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陪着他。
远处,桃林深处,孩子们在练剑、看书、说话、追蝴蝶。一切如常。但少了一个人。一个恨了他们十年的人,最后为他们死了。
九重天的夜,来得很快。
(第二部·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