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七章:东海·陷阱
东海之滨,风很大。
戴烬站在一座废弃的渔村旁,看着面前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伤,但怀里那面破幻镜还在,温热地贴着他的胸口。三天,他从迷雾森林出来,走了三天,终于到了东海。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凤九做的饼,硬得像石头,但味道不错,咸香咸香的。
啃着啃着,他想起出门前一天晚上,凤九一边哭一边往他包袱里塞东西的样子。他当时说“够了”,凤九说“不够”。他当时觉得娘太唠叨了。现在他坐在这块冰冷的石头上,啃着娘做的饼,忽然很想她。
“娘,我想你了。”他对着海面说。
没有人回答。海风吹过,浪花拍岸。
第一个到的是戴渊。他的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上沾着苔藓,但书还干干净净地揣在怀里。他走到戴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瘦了。”
“你也是。”
“破幻镜拿到了?”
“嗯。镇魂钟呢?”
“拿到了。”
戴烬把饼掰了一半递给戴渊,戴渊接过,啃了一口,嚼了很久。
“硬。”戴渊说。
“娘做的饼,一直这么硬。”
“嗯。”
戴渊啃着饼,从怀里掏出那本书,翻开,摸着书页上白浅曾经翻过的痕迹。“娘每次给我讲完故事,都会在这一页折一个角。”他说,“她说,这样下次就知道讲到哪里了。”
戴烬看着那个折痕,没有说话。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戴宁踏着海浪走来,步伐很稳,像他娘。他的衣服是干的,头发是整齐的,脸上没有伤,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
“你没睡?”戴烬问。
“睡了。睡的不多。”戴宁在戴烬另一边坐下。他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掏干粮,不是喝水,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仔细地擦剑。修罗剑,姬蘅传给他的。他擦得很认真,从剑尖擦到剑柄,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戴烬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宁儿,你想娘吗?”
戴宁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继续擦剑。但擦着擦着,他的手慢了下来。
“……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三兄弟并排坐在石头上,看着海面。风很大,浪很高,但谁都没有说话。在一起,就够了。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个人——娘。
戴烬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吧。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家。”
三兄弟走向海边。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直径约百丈,中心处深不见底,隐约能看到紫色的电光在其中穿梭。漩涡下方,就是上古遗迹——镜族被封印的地方。
“一起下去。”戴烬说。
戴渊点了点头。戴宁握紧了剑柄。三兄弟同时跃入了漩涡。
九重天,桃林。
凤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圈又一圈。白浅坐在台阶上,看着她。
“你坐下。”
“坐不住。”
“那你也别走了,我眼晕。”
凤九停下来,看着白浅。“姑姑,你说他们到东海了没有?”
“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戴鼎梃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凤九转头看向摇椅——戴鼎梃不在。他又去桃林深处了,一个人,坐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姬蘅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修罗剑,没有擦,只是握着。白浅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你拿着剑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戴宁回来。”
白浅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东海,遗迹石殿。
三兄弟落入石殿,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浮雕,画面在流转。石殿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能放下三件神器。
“把神器放上去,就能加固封印?”戴烬问。
“应该是。”戴渊从怀里掏出古籍,翻到记载封印的那一页,“书上说,三器合一,封印永固。”
戴烬从怀里掏出破幻镜,戴渊掏出镇魂钟,戴宁掏出封印鼎。三件神器并排放在石台上。石台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凹槽中涌出,将三件神器包裹。光芒越来越亮,整座石殿开始震动。
然后,光芒熄灭了。
石台上的凹槽空了。三件神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裂缝,悬浮在石台上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是什么?”戴烬问。
戴渊的脸色变了。“这不是加固封印……这是打开封印。”
“什么?!”
“我们被骗了。”戴渊握紧了拳头,“无妄天给我们的罗盘、古籍、信息,全都是为了让我们打开封印。书上写的是假的。”
那道裂缝缓缓睁开了。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它看着三兄弟,目光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三千年了。”一个声音从裂缝中传出,分不清男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终于有人来了。”
戴烬拔出了短剑。戴渊抽出了短剑。戴宁拔出了修罗剑。三兄弟并肩站在石殿中,面对着那只眼睛。
“你是谁?”戴烬问。
“镜主。”
石殿剧烈地震动起来。墙壁上的浮雕开始剥落,地面的石板开始碎裂,穹顶上的石块开始坠落。那只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裂缝中挤了出来——一个头,银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然后是身体,像人,但又不是人。它的身体由银白色的光芒构成,没有皮肤,没有肌肉,没有骨骼,只有光。
镜主,苏醒了。
“三千年。”镜主的声音在石殿中回荡,“我被困在这里三千年。你们的祖先封印了我。你们的父亲继承了这个封印。而你们,解开了它。”
戴烬握紧了剑。“我们不是来解开封印的。我们是来加固它的。”
“你们已经解开了。”镜主低下头,那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三兄弟,“你们手中的三件神器,不是加固封印的工具——它们是钥匙。破幻镜、镇魂钟、封印鼎,三件合一,就是打开封印的钥匙。”
戴渊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他被骗了。无妄天骗了他。他用书上的知识,用白浅教他的逻辑,用他自己的判断,推导出了错误的结论。不是他不够聪明,是他太相信书了。而书上的信息,是无妄天给他的。
“无妄天在哪?”戴渊问。
镜主的那只眼睛眨了眨。“他?他是我的仆人。三千年前,他是镜族的一员。封印的时候,他背叛了镜族,投靠了四海八荒。但后来,他又背叛了四海八荒,回到了我身边。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等一把钥匙。你们的父亲太强了,他不敢动。但你们的父亲有儿子。儿子比父亲弱。儿子比父亲容易骗。儿子比父亲更想证明自己。”
镜主笑了。那笑声像是银器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等了十年。从戴烬十六岁那年,走进混沌虚空开始,他就在等。他给了戴烬混沌珠的碎片,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帮父亲。他给了戴渊上古残卷,让他以为自己是在读书。他给了戴宁封印鼎的线索,让他以为自己是在继承母亲的意志。他用了十年,布了一个局。而你们,用了七天,走进了这个局。”
戴烬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他想起了三年前,在苍梧,无妄天给他混沌珠碎片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期待,有“你像你爹”的赞许。他以为那是善意。他以为无妄天是在帮他。他以为无妄天是朋友。
“无妄天在哪?”戴烬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镜主的那只眼睛转向石殿的角落。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无妄天。他没有伪装,没有幻术,就是他自己——剑眉星目,面容冷峻,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他看着三兄弟,目光平静,没有愧疚,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你骗了我们。”戴烬说。
“是。”
“为什么?”
无妄天沉默了一下。“因为我恨你爹。”
九重天,桃林深处。
戴鼎梃猛地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凤九正在浇花,看见他站起来,水壶差点掉了。“怎么了?”
“东海。”
“孩子们出事了?”
“嗯。”
凤九扔下水壶,跑向传送阵。白浅从竹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杯,看见凤九在跑,她也跑了。姬蘅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两个女人在跑,她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跟上了。
戴鼎梃站在传送阵前,看着东海的方向。他的眼睛,一只金色,一只黑色。混沌至尊巅峰的目力,能看穿万里之外的风云。他看见了东海之滨的漩涡,看见了漩涡下方的石殿,看见了石殿中的三兄弟,看见了镜主,看见了无妄天。
“系统,传送阵能直接到东海遗迹吗?”
“系统提示:不能。遗迹被封印之力笼罩,传送阵无法定位。建议用户——飞过去。”
一万三千里。全速飞行,一炷香。
“系统,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系统提示:有。燃烧一成精血,速度提升三倍。代价——虚弱一日。”
戴鼎梃没有犹豫。“烧。”
“系统提示:精血燃烧中。速度提升三倍。持续时间——一炷香。”
金色的火焰从他体内涌出,他的脸色白了几分。凤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疯了?!”
“孩子们在等。”
戴鼎梃挣开她的手,踏上了传送阵。蓝色的光芒亮起,他的身影渐渐模糊。
“戴鼎梃!”凤九喊了一声。
他看着她。“活着回来。”
戴鼎梃点了点头。光芒消散。他消失了。
凤九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传送阵,眼泪掉了下来。白浅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会带孩子们回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哭?”
“因为我是他娘。”
白浅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姬蘅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握着修罗剑。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发抖。
东海,遗迹石殿。
无妄天站在镜主旁边,看着三兄弟。
“你恨我爹,所以你要害我们?”戴烬问。
无妄天没有回答。
“我爹当年没有杀你。他答应你爹,不杀你。他做到了。他把你留在墨渊身边,让你戴罪立功。你立了功,他让你管混沌虚空。你还要他怎样?”戴烬的声音在发抖,“他欠你什么?”
无妄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欠我一条命。”
“他不欠你。你爹是公平决斗死的。你爹临死前,让我爹找到你,保护你。我爹找到了,保护了。他什么都不欠你。”
无妄天的手指在发抖。
戴渊开口了。“无妄天,你恨我爹,是因为你恨你自己。你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爹。你恨自己回来了,却什么都做不了。你恨的不是我爹。你恨的是你自己。”
无妄天的脸色变了。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的裂痕,是痛苦的裂痕。
“闭嘴。”
“我爹说过,你父亲临死前,让我爹找到你。不是为了让你感恩戴德。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没有恨你。他把你赶走,是为了保护你。他到死都在想你。”戴渊的声音很轻,“你不该恨我爹。你该恨的是你自己。但你不愿意。所以你找了一个替罪羊。”
“闭嘴!”无妄天吼道。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睛红了。
镜主看着这一幕,那只巨大的眼睛眨了眨。“无妄天,你动摇了。”
“我没有。”
“你在动摇。”镜主的声音冷了下来,“三千年了,你还是放不下。”
无妄天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肩膀在颤抖。戴烬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像敌人。他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走了几千年,还没找到回家的路。
“无妄天。”戴烬说。
无妄天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我爹说过,九重天随时欢迎你。那不是施舍。那是邀请。”戴烬看着他的眼睛,“现在还是。”
无妄天沉默了。镜主的那只眼睛盯着他,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无妄天,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无妄天低下头。“我没忘。”
“那就动手。”
无妄天抬起头,看着三兄弟。他的手抬了起来,掌心凝聚出一团银白色的光芒。
“对不起。”他说。
光芒爆射——不是射向三兄弟,是射向镜主。
(第二部·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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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第八章)已准备好,需要时随时发。
第二部·第八章:归途
银白色的光柱击中了镜主的那只巨大的眼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镜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只眼睛猛地闭上,又睁开。银白色的光芒从眼中涌出,像血一样。
“无妄天……你背叛我?”镜主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那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充满了愤怒和痛苦。
无妄天收回了手,站在三兄弟面前,背对着他们。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背叛你。我是背叛我自己。”
戴烬愣住了。“无妄天,你——”
“闭嘴。”无妄天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镜主,“你爹欠我的,我自己讨。不需要借别人的手。”
镜主的那只眼睛变得血红,银白色的光芒从它体内疯狂涌出,整座石殿开始崩塌。“你以为你挡得住我?”
“挡不住。但我可以拖。”无妄天转过头,看着戴烬。他的嘴角有一丝血迹,胸口那个被洞穿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在笑。“走。”
“我们不——”
“走!”无妄天吼道,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你们死了,谁来封印他?你们爹来了,谁来帮他?你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戴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说不清的东西——牺牲。无妄天要牺牲自己。这个骗了他们十年、恨了他们父亲十年的人,要为他们挡死。
“无妄天——”
“我叫你走!”无妄天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同时张开双臂,挡在镜主面前,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道正在裂开的封印裂缝。
镜主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怒吼。银白色的光芒从它体内涌出,化作无数道光柱,射向四面八方。一道光柱击中了无妄天的后背,他的身体猛地前倾,一口黑血喷出,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折断的老树。
“快走!”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了。
戴烬咬了咬牙,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走!”他转身,拉住戴渊,拽住戴宁,三兄弟向着石殿的出口跑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石殿中央冲天而起,将穹顶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直冲云霄,将海面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戴烬没有回头。他跑着,跑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无妄天?为自己?为他爹?他不知道。他只是跑。
三兄弟冲出了石殿,跃入海水中。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们的身体,身后的石殿传来最后一声沉闷的轰鸣。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三兄弟浮上海面,大口喘着气。戴烬回过头,看着那道渐渐消散的银白色光柱。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石殿塌了,镜主不见了,无妄天也不见了。
“他……”戴烬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戴渊站在他旁边,浑身湿透,那本书还揣在怀里,湿透了。他看着海面上翻涌的泡沫,沉默了很久。“他死了。”
戴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面,握紧了手中的修罗剑。
三兄弟在海面上漂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浪花拍打着他们的身体,海风吹干了他们脸上的泪痕。
然后,天边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不是镜主那种冰冷的银白色,而是温暖的、熟悉的、像阳光一样的光芒。光芒中,一个黑色的身影踏空而来,速度快得像一道流星。
戴鼎梃落在三兄弟面前,浑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那是精血燃烧的光芒。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一只金色,一只黑色,死死地盯着三个儿子。
他一个一个地看。戴烬,脸上有伤,眼睛红红的。戴渊,衣服湿透了,书还揣在怀里。戴宁,手里握着修罗剑,剑刃上有裂纹。
“受伤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戴烬说。
“破幻镜呢?”
“没了。是钥匙,不是封印工具。”
戴鼎梃沉默了一下。“无妄天呢?”
戴烬低下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挡在镜主面前,让我们走。”
戴鼎梃看着海面上那道渐渐消散的银白色余晖,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他身上的金色火焰渐渐熄灭了。然后,他伸手,在戴烬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长大了。”
戴烬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眶红透了。“爹,我们被骗了。我们差点放出了镜主。无妄天他——”
“我知道。”戴鼎梃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都知道。但你们活着。这就够了。”
他看着三个儿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戴烬看见了。“回家。”
戴鼎梃转过身,踏上了回九重天的路。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戴烬一把扶住了他,戴渊从另一边扶住了他的手臂,戴宁默默地走到前面,半蹲下来,把父亲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四人在海面上缓缓前行。戴鼎梃被三个儿子架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被三棵小树撑着。
“爹。”戴烬说。
“嗯。”
“你重了。”
“……你瘦了。”
戴烬没有反驳。他把父亲的手臂架得更稳了一些。
九重天,桃林。
凤九站在传送阵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白浅站在她旁边,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去换。姬蘅站在白浅旁边,手里握着修罗剑,剑没有出鞘,但她的手指一直在剑柄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传送阵亮了。
凤九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光芒中,走出四个身影——戴鼎梃走在最前面,但他的脚步有些虚,脸色白得吓人。戴烬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虚扶着父亲的后背。戴渊走在旁边,书还揣在怀里,湿了一大片。戴宁走在最后,手里握着修罗剑,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四个。都回来了。
凤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走过去,走到戴鼎梃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嘴角那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你烧了精血。”
“嗯。”
“脸色这么白。”
“孩子们在等。”
凤九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像是撒娇。“下次不许了。”
戴鼎梃握住她的手。“好。”
戴烬站在旁边,看着爹娘,忽然开口:“娘。”
凤九转过头,看着大儿子。
“我饿了。”
凤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等着,我去做饭。”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三个儿子,一个一个地看。“都瘦了。”她说,“回来就好。”
戴铮从竹屋里跑出来,跑得飞快,小短腿倒腾得像是装了弹簧。她跑到戴烬面前,仰头看着他。
“哥哥。”
“嗯。”
“你瘦了。”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海风吹的。”
“九重天没有海。”
戴烬蹲下来,看着妹妹,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一下。“想你了。”
戴铮愣了一下,小小的脸上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喜,然后她伸出手,搂住了哥哥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我也想你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里传出来的。
戴烬笑了,把妹妹抱起来,扛在肩上。戴铮骑在他脖子上,拍着他的头顶,像小时候一样。“哥哥,你头发长了。”“嗯。”“该剪了。”“嗯。”“我帮你剪。”“……你会吗?”“会。”戴烬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
戴念枫和戴栖凰从竹屋里走出来。戴念枫跑过来,围着戴烬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哥你受伤了没有”“你瘦了好多”“你吃了什么苦”“快给我讲讲”。戴栖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哥,欢迎回来。”她说。
戴渊看着她,点了点头。“嗯。”
戴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白浅走到戴渊面前,伸手拿过他怀里那本湿透了的书,翻了翻,书页都皱了,墨迹也洇开了,但字还能看清。她把书合上,没有还给戴渊。“还能看。”“嗯。”“下次别把书弄湿了。”“嗯。”白浅看着他,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戴渊没有说话,但他往白浅身边靠了靠,靠得很近。
姬蘅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她看着戴宁,戴宁看着她。母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戴宁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娘,我回来了。”
姬蘅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手中的修罗剑。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身中间。她的手指在裂纹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剑钝了。”
“嗯。”
“人没事。”
“嗯。”
姬蘅沉默了一下,伸手,在戴宁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很轻,像是怕拍疼了他。“下次出门,多带点干粮。”
戴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好。”
凤九扶着戴鼎梃走进竹屋,让他坐在摇椅上。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是凉。
“你烧了多少精血?”
“一成。”
“骗人。”
“……两成。”
凤九的眼眶又红了。“戴鼎梃,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戴鼎梃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我不会死。孩子们还没长大。”
“孩子们长大了你就能死了?”
“……也不能。”
“那你说什么废话。”
戴鼎梃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凤九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些虚弱的心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襟上。
晚饭是白浅做的,六菜一汤,比平时多做了两道。戴念枫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好吃好吃”,戴栖凰安静地吃着,偶尔给旁边的戴铮夹一筷子菜。戴铮坐在姬蘅腿上,吃一口饭看一眼哥哥们,吃一口饭看一眼哥哥们。
“看什么?”凤九问。
“看他们。”
“看他们做什么?”
“看他们在,我就开心。”
凤九的眼眶又红了,伸手揉了揉戴铮的头发。
戴鼎梃坐在主位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咸了。”
白浅也喝了一口。“不咸。”
“那就是淡了。”
“你到底是咸还是淡?”
“……刚好。”
白浅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饭后,戴鼎梃一个人坐在桃林里。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桃林上,像铺了一层银霜。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靠在摇椅上,闭着眼睛。
“系统。”
“在。”
“镜主的位置。”
“系统提示:无法定位。镜主使用了屏蔽手段,建议用户等待。”
“等什么?”
“系统提示:等他来找用户。”
戴鼎梃睁开眼睛。镜主会来找他。不是因为他最强,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混沌虚空中留下过印记的人。镜主需要他的力量来彻底打破封印。他等得起。但孩子们等不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凤九在他左边坐下,白浅在他右边坐下,姬蘅站在他面前。
“孩子们都睡了?”戴鼎梃问。
“睡了。”凤九说,“戴铮不肯睡,非要听故事。戴渊给她讲了一个,讲到第三句她就睡着了。”
“戴渊会讲故事?”
“他什么都会。”白浅说。
戴鼎梃沉默了一下。“镜主跑了。他会来找我。”
三女都没有说话。
“你们怕吗?”
“怕。”凤九说,“但怕没用。”
戴鼎梃伸手,握住了凤九的手。白浅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姬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四个人,在月光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桃林深处,孩子们已经睡了。九重天的夜,安静而漫长。
(第二部·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