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那天是个晴天。
凌寒早上起来先去院子里看了一眼玉兰树。树上的叶子已经比上个月密了很多,颜色也深了,从嫩绿变成了翠绿,阳光穿过叶缝在地上洒出一片清凉的阴影。她在树下站了两秒,然后回屋换衣服。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宋初在客厅里等着,穿的是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她走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可以”,然后两个人出了门。
美术馆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背着相机的记者,有穿着正式的艺术圈人士,还有几个看起来跟凌寒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作者,站在门口互相打招呼。凌寒走进去的时候在签名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有个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朵胸花,她接过来别在衬衫领口。
展厅里重新布置过了。上次她参展的那面墙已经换成了别人的作品,而她这次获奖的三幅画被挂在展厅正中间的一面弧形墙上。老墙门挂在中间,左边是玉兰树,右边是落花。三幅画并排挂着,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把画上的每一处笔触都照得清清楚楚。
凌寒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这是她第一次以获奖者的身份站在这面墙前面看自己的画。以前是参展,是入围,是被人看一眼就路过的众多画作之一。这次不同。画被放在展厅的中心位置,上面贴着获奖标签。但她看那些画的时候,心里没有之前想象的那种激动。她只是觉得画里的东西她都记得——老墙门的青砖、玉兰树的花苞、落花被风吹到井沿上的那一片。它们挂在墙上跟挂在她画室里没什么两样,都是她看到过、画下来、没有辜负的东西。
颁奖仪式在十点开始。主持人念获奖名单的时候凌寒坐在台下第二排。宋初坐在她旁边,靠走道的位置。他今天很安静,从进门到现在没怎么说话,但一直跟着她,像一块不会说话的锚。
念到凌寒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台上走。台阶不多,她走得很稳。站在台上接过证书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证书上的字很小,但她的名字印在上面,黑色的字,端端正正的。颁奖的人跟她握手,说了一句“恭喜”,她回了一句“谢谢”。
站在台上往台下看的时候她看到了宋初。他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周围坐着别的人,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他没有鼓掌,也没有举手机拍照,就是看着她,嘴角弯着一点点。她觉得那个角度跟他在画室门口靠着门框看她画画的角度很像。他看着她,像她画里的那个人一直看着她一样。
下台之后她回到座位上,宋初把她手里的证书接过去看了看,翻了翻内页,然后合上还给她。他没有评价,也没有说“你真棒”,只是把证书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之后是作者对谈环节。主持人让几个获奖作者聊一聊创作灵感。凌寒坐在台上听着别人说话,轮到自己的时候她想了想,说:“我画的就是我每天看到的东西。一棵树,一扇门,几片落花。没什么特别的,但我画的时候是高兴的。”
台下有人笑了。她也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她知道这些话搁在别人耳朵里可能太轻了,但对她来说已经够重了。
仪式结束之后她跟宋初从展厅侧门走出去。外面阳光很好,南山路上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光影碎碎地洒在路面上。她走在阳光里,手里的证书卷成一个筒,握在掌心。宋初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沿着南山路往西湖的方向走了一段。
凌寒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宋初也跟着停下来看着她。
“宋初。”
“嗯。”
“我想回去了。”
“回哪里?”
“回家。看树。”
宋初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了后座的门让她先上。凌寒坐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美术馆的方向,展厅门口还有人进进出出,气球和横幅在风里飘着。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车子启动之后往运河方向开去。
到家的时候年糕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看到他们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凌寒推开门走进院子,站在玉兰树下面。阳光落在满树翠绿的叶子上,把整棵树照得透亮。她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棵树比她去领奖之前又长高了一些,虽然可能是错觉,但叶子确实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绿了。
宋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和巷口偶尔传来的车声。凌寒把证书从手里松开,纸筒微微弹开了一些。她没有打开看,就让它那么卷着。
她知道明天还会看到这棵树,后天也会。叶子会继续长,夏天会来,秋天会来,冬天会来。她还会画很多张。领奖这件事跟画画本身比起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就不见了。但那圈涟漪确实在那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证书,把它递给宋初。
“帮我收着。”
宋初接过去,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屋里。凌寒留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年糕走到她脚边蹲下,尾巴搭在她鞋面上。她才弯腰摸了摸猫的头,转身走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