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跟之前比起来,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说没变,是因为高越还是那个每天发早安消息的高越,还是那个抢着帮林蕤背包的高越,还是那个在台上说相声时闪闪发光,在台下贱兮兮地跟哥哥犯欠的高越。
说变了,是因为他发早安消息的时候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后面加一句“想你了”,是因为他帮林蕤背包的时候可以顺便牵她的手,是因为他在台上说“我媳妇儿”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地朝台下她的方向看一眼。
林蕤觉得高越像一块牛皮糖,黏上了就甩不掉。不对,牛皮糖至少还有个甜味,高越比牛皮糖还黏,而且话多。
他可以在两个人并排走路的时候从头说到尾,从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说到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林蕤不跟他说话了然后被吓醒了,林蕤说“你能不能安静五分钟”,高越说“能”,然后安静了大概三十秒,又开口了:“刚才那三十秒你想我了没有?”
林蕤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骗人。”
“爱信不信。”
“我不信。”高越笑嘻嘻地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林蕤没有挣开。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两个人开始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各个场合。
园子里,遥遥是最先发现端倪的人。
她看到高越和林蕤一起进后台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是牵着的,看到高越帮林蕤拿包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看到两个人对剧本的时候头挨着头,高越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林蕤的椅背上,遥遥什么都看到了。
后台的演员们也陆续知道了,有人问林蕤“高越对你好不好”,林蕤说“还行吧”,高越在旁边急了,“什么叫还行?我哪里做得不好了?”林蕤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太吵了”,高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吵,就闭上了嘴,但只闭了三秒,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他今天写了个新段子要让林蕤听。
然而在这片粉红色的气泡里,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高超和沈佳宜。
他们还在暧昧。
说“还在”其实已经是很客气的说法了。
如果从高超加沈佳宜微信那天算起,这两个人暧昧的时间已经长到可以写完一篇长篇小说了。
高越不止一次在宿舍里问高超“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人家表白”,高超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但核心意思是一样的“再等等”。
第一次高越问的时候,高超说“时机还不成熟”。第二次高越问的时候,高超说“我再了解一下她的想法”。
第三次高越问的时候,高超说“最近她比较忙,等过了这阵子”。
第四次高越已经不问了,他直接放弃了,因为他发现他哥在这件事上的磨叽程度已经超越了他的理解范围。
高越跟林蕤在一起快一个月了,高超和沈佳宜还停留在“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一起看电影、偶尔发微信聊到深夜但谁也不先捅破那层窗户纸”的阶段,最后高越自己也不在意了。
因为新学期来得比预想中快。
寒假结束之后,大三的课表发下来,高越看了一眼,整个人都不好了。
课比上学期还多,而且不再是那种可以水过去的通识课,全是专业课、实训课、创作课。
更要命的是,毕业大戏开始了。
高越的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他以前说相声,最多二十分钟,一个人站在桌子后面,嘴皮子利索就行,但相声剧不一样,有剧情,有人物,有情绪起伏,有起承转合,时长两个小时,他要从头演到尾,台词量也很多。
他开始早出晚归,高超比他更忙,既要写剧本又要改剧本,还要参与排练,每天对着电脑屏幕的时间超过八个小时,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深。
林蕤成了三个人里最闲的那个。
她大一,课业压力还没那么大,园子的演出也还是每周去,但没有了高越在旁边叽叽喳喳,后台都显得安静了不少。
遥遥问她“你家高越呢”,她说“忙毕业大戏呢”,小冉说“那你不想他啊”,林蕤说“有什么好想的”,然后低头给高越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吃饭了吗?”
高越的回复总是很晚才来,有时候是“吃了”,有时候是一个累瘫了的表情包,有时候是一张排练厅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一件被汗水打湿了的T恤,眼睛下面跟高超一样有了黑眼圈,但他在笑,笑得还是很灿烂,好像不管多累,只要还能站在台上,他就是开心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忙了?”有一天晚上,高越在电话里问林蕤,他的声音带着一天的疲惫。
林蕤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说:“你忙你的,我又不是没事干。”
“可是我觉得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又没出轨又没家暴,就是忙了点,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林蕤的语气很平淡。“再说了,你又不是一直都这么忙,毕业了就好了,我等你。”
最后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高越差点没听到。
但他听到了,听到的那一瞬间,他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吸了一下鼻子,装作信号不好,“喂”了两声把那个情绪盖过去了,但林蕤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哭了”。
“我没哭!”高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行,你没哭,你眼睛里进沙子了。”
“对,进沙子了。”
“你在宿舍里,哪里来的沙子?”
高越被拆穿了,沉默了两秒,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林蕤,你真的好烦。”
林蕤笑了,笑声通过听筒传过来,她说:“你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有早课吗?”
“嗯。”
“晚安。”
从这次电话以后林蕤开始去探班。
第一次去的时候没提前说。
她下午没课,问了高超排练厅在哪里,高超回了她一个定位,提着咖啡走到排练厅门口的时候,门没关,她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高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排练刚好告一段落。
高越正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剧本,额头上全是汗,他看到林蕤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那个亮法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你来了我好开心”,今天多了一层“我累死了你来了真好”的依赖感。
他扔下剧本从台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把脑袋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过后见到想见的人时那种不自觉放软的调子。
林蕤被他压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她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抬起来,放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来看看你有没有把自己累死。”她说。
“快了,”高越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含混不清,“你再不来我就累死了。”
林蕤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我给你带了喝的。”
高越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林蕤把咖啡拎过来,放在排练厅的椅子上,同学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谢谢。
从那以后,林蕤的探班就成了常态。
她来的时候通常都是排练的间隙,高越累的像狗一样,看到她就活过来了。
林蕤有一次问他:“你累成这样,还有力气谈恋爱吗?”
高越当时正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到这话,眼睛都没睁开,嘴角先翘了起来:“谈恋爱又不用力气。”
“那你现在在干嘛?”
“在充电。”
林蕤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林蕤有时候会带相机来,不是手机,她会给排练厅里的同学们拍照,给正在对词的高超拍照,给舞台上穿着戏服的高越拍照。
高越每次看到她举起相机都会故意摆个夸张的pose,林蕤每次都按下快门,然后低头看看照片,嘴角弯起来,说一句“丑死了”,但从来不删。
她把这些照片也发在了微博上。
排练厅的灯光,散落一地的剧本,角落里被喝空了的饮料瓶,舞台上被磨得发亮的地板,还有高越,在台上的高越,在台下的高越,累到瘫坐在地上的高越,靠在椅子上睡着的高越。
她拍了一张高越在排练间隙睡着的照片。
他坐在排练厅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剧本摊开在膝盖上,手里还握着笔,头歪向一边,睡得很沉。
她看着那张照片,在相机的小屏幕上,高越的脸被排练厅的日光灯照得有点苍白,黑眼圈很明显,头发乱糟糟的。
她在微博上发了这张照片,配了一行字:“越大师辛苦了”
她只是在想,等毕业大戏结束了,等高越不那么累了,她要跟他去好好旅行休息一下,
排练还在继续,有人在喊“高越高越该你的戏了”。高越猛地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嘴里说着“来了来了”。
她拿起相机,对着台上又按了一张,取景框里,高越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蕤心想就这样一直记录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