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表白

高越决定要表白了。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酝酿了好几天。

自从那天晚上牵着林蕤的手走回学校之后，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们现在算什么？牵手了，拥抱了，她给他送过药送过粥，但就是没有人说出那句最关键的话。

他想了好几天，觉得不能再拖了。

他说过“追人一周就够了”，现在已经过去不止一周了，他得把这句话兑现。

但怎么表白呢？高越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经验。他以前追过人吗？严格来说没有。

他以前喜欢过别人吗？可能有吧，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到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她的名字，喜欢到看到她的消息就忍不住笑。

他不知道怎么表白，但他会查。

这天下午他没课，一个人窝在宿舍里搜了一下午。

他搜的关键词从“怎么表白”到“表白要说些什么”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暴露他内心的焦虑。

他看了十几个视频，有的教他说情话，有的教他制造浪漫氛围，有的教他选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光线，看得他头昏脑涨，感觉每个都有道理，但又每个都不太对劲。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再看一个的时候，手机震了。

林蕤发来的消息：“你在干嘛？”

高越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回了一句：“在学习。”

“学什么？”

“学怎么追你。”他打出来之后看了两秒，又删掉了，换成了“学怎么写段子”，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特别怂，但他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大招要留在正式场合放，现在不能提前暴露。

他继续刷视频，刷到其中一个的时候，手指停了。

视频里一个女生说，恋爱要从一束花开始，没有花的表白是不完整的，花是仪式感，是诚意，是“我为了见你专门准备了一样东西”的心意。

高越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然后关掉了视频，打开了外卖软件。

他搜了“花店”，屏幕上跳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花束图片，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对花的了解几乎为零，不懂什么配色什么造型。

他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家评分最高的店，点进去，在首页看到了一束叫“卡布奇诺”的玫瑰，花瓣是淡淡的奶茶色，边缘带着一点点粉，看起来温柔又高级。

九十九朵，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数字很好，长长久久，一心一意，他没有犹豫，直接下了单，付款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价格不便宜，但他没有心疼，只是觉得如果这束花能让林蕤开心，那就值了。

订完花之后他又开始想礼物。

光有花不够，花会谢，得有一样能留下来的东西。

他在商场里逛了一个多小时，试了好几家店，最后在一个香水柜台前停了下来。

他记得林蕤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他在柜台上试了好几种，反复比较，最后选中了一瓶。

他喷在试香纸上闻了闻，闭上眼睛想了想林蕤，觉得这个味道很配她，是淡淡的让人觉得舒服的香。

他买了最大瓶的，让柜姐包装好，装进一个深蓝色的丝绒袋子里，外面套了一个白色的纸袋，系了一根银色的丝带。

他提着袋子走出商场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计划，周六，约林蕤出去吃饭，找一个安静一点的餐厅，把花和礼物送给她，然后认认真真地说出那句话。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场景排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完美，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是真心实意的，就够了。

周六下午，高越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

他先去花店取了花，九十九朵玫瑰被包成了一大捧，沉甸甸的。

花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到他的样子笑了，说“送给女朋友的吧”，高越说“还不是，但马上就是了”，阿姨笑得更开心了，说“祝你成功”。

他抱着那束巨大的玫瑰花走在街上，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把花和礼物先存在了餐厅，跟服务员说好了，等会儿上菜的时候再拿过来。

餐厅是他提前踩过点的，一家私密性不错的小馆子，有独立的小隔间，灯光是暖黄色的，氛围很好。

然后他去接林蕤。

她看到高越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平常，就是她平时看到他时的那种笑，但高越今天看这个笑容的感觉不一样，因为他知道再过不久，他要把藏了一整天的话说出来。

“去哪吃？”林蕤问。

“我订了个地方，你跟我走就行。”高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林蕤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一路上高越的话比平时少了一些。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的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反复排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没有多余的带宽用来聊天。

林蕤走在旁边，偶尔说两句学校的事，高越“嗯嗯”地应着，应得很认真但内容一个字都没记住。

林蕤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以为他只是累了。

到了餐厅，服务员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小隔间。

隔间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桌上一支细长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小束雏菊。

林蕤坐下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了一句“这家店环境还不错嘛”，高越说“嗯，我特意挑的”，林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你今天真的很奇怪”的意思。

点菜的时候高越让林蕤先点，林蕤接过菜单刷刷刷地勾了几样，然后把菜单推给他。

他随便加了两样，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服务员会端着花和礼物走进来，然后他要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放在桌下的手攥了攥拳头，掌心全是汗。

菜还没上，服务员先来了。

拿着那束巨大的红玫瑰和那个白色的纸袋，她把花和礼物放在桌上，微笑着说了一句“您点的东西”，然后转身出去了。

林蕤看着那束突然出现在桌上的玫瑰花，愣了一下。

高越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脑子里那套排练了一百遍的台词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浆糊，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林蕤，我这人你也知道，不太会说那种特别漂亮的话，但是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再等了。”

林蕤没有说话。

她看着高越，眼睛亮亮的，那束玫瑰花就放在她手边。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他说完之后，隔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蕤看着高越，他的手在桌面上微微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它抖得太明显，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你准备了多久？”她问。

高越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老实交代了：“花是昨天订的，香水是前天买的，这个餐厅我上周就来踩过点了。”

“你还踩了点？”林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

“我怕今天来了没位置，就提前来问了一下，订了个小隔间。”高越说完，又觉得好像说太多了，赶紧把话题拉回来，“你别转移话题，我还在等你的答案呢。”

“你把香水给我闻闻。”她说。

高越赶紧把那个白色的纸袋推过去。

林蕤从里面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袋子，解开系带，取出那瓶香水。

她在手腕上轻轻喷了一下，凑近闻了闻，闭上眼睛停了两秒，然后睁开眼睛，看着高越，笑了。

“你挑的？”

“嗯，我闻了好多种，觉得这个最像你。”

“像我什么？”

“像你身上的味道，就是淡淡的，要靠近了才能闻到的那种。”

林蕤把香水放回去，把丝绒袋子系好，放回纸袋里。

她把纸袋放在椅子旁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高越的眼睛。

“好。”她说。

“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

“好，”林蕤又说了一遍，这次多加了几个字，“我答应你。”

高越觉得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他想说点什么来回应，最后他只说出了两个字，带着一种因为太高兴而显得有点傻乎乎的调子：“谢谢。”

林蕤被他这句“谢谢”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谢什么谢，你表白成功了跟我说谢谢，搞得好像我在施舍你一样。”

“不是施舍，”高越赶紧纠正，但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我就是…太高兴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吃饭吧，我饿了。”林蕤说着拿起了筷子，但她的嘴角也是弯着的，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吃到一半的时候，高越突然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把椅子挪到林蕤旁边，举起手机说：“来，拍一张。”

林蕤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拍什么？”

“拍我们，纪念日。”

“什么纪念日？”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天啊。”高越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蕤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放下筷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高越举起手机，镜头里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背景是那束巨大的玫瑰和桌上吃了一半的饭菜。林蕤的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高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他按下了快门。

拍完之后他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打开朋友圈，选了这张照片，配了一行字：“第一天。”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发表。

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点赞和评论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高越把手机递给林蕤看，林蕤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眼高越，说了一句：“你就这么发了？”

“嗯，怎么了？”

“没什么，”林蕤低下头继续吃饭，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就是觉得你挺勇的。”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高越一只手抱着那束巨大的玫瑰，九十九朵挤在一起，沉得他胳膊都酸了，另一只手牵着林蕤。林蕤的另一只手提着那个装着香水的白色纸袋，两个人走在冬夜的街道上，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高越扛着那束花走在前面，因为他觉得抱着太碍事，直接扛在了肩膀上。

林蕤走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扛着花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高越的背影。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他扛着花，牵着她的手，走在冬天的夜里，风很大，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她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高越的背影被定格在了路灯下，那束巨大的红玫瑰在他肩上像一面胜利的旗帜，他的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手向后伸着，牵着她的手。

林蕤看着这张照片，笑了笑，把它存进了手机相册里。

她没有告诉高越她拍了这张照片，就像她没有告诉高越她拍过很多张他的照片一样。

高越在台上说相声的时候，高越在后台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高越在食堂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高越在路边蹲下来跟流浪猫说话的时候，高越靠在教室走廊的栏杆上等她的时候，高越扛着玫瑰走在冬天的夜里的时候，她都拍了。

有些是正脸，有些是侧脸，有些是背影，她一张都没删，因为每一张都是“那个时刻”的痕迹。

这些照片存在她的手机相册里，存在她最常更新的那个地方，她的微博。

林蕤的微博是一个安静的角落。

她的微博名字叫“好运降林”，她在这里发每天的日常，发随手拍的风景，发食堂的饭菜，发路上遇到的猫，各种碎碎念。

晚上她回到宿舍，洗完澡，窝在被窝里打开微博的时候，她很自然地把那张高越扛着花的背影照发了上去。

发完之后她又翻了一下自己的微博主页，往前翻了翻，翻到了之前发过的那些。

有一条是“今天的夕阳”，配图是教学楼的剪影，但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是高越，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被她不小心拍进去了。

有一条是“食堂的新菜”，配图是一份糖醋排骨，但画面的边缘有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高越的手，他正在把排骨夹到她碗里。

有一条是“天气真好”，配图是校园里的梧桐大道，但画面的正中间是一个穿着卡其色大衣的背影，高越走在她前面，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的。

她一条一条地翻过去，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发了这么多条关于他的微博。

每一条都没有指名道姓，每一条都只是日常的一部分，但每一条里都有他，或者他的影子，让她忍不住想记录下来的痕迹。

林蕤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高越发来的消息。

一张截图，他在朋友圈发的那个官宣，已经收到了六十多个赞。

他在截图下面发了一句话：“你看，好多人祝福我们。”

林蕤笑着回了一句：“这么多人？”

高越秒回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爱情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认可。”

“少贫了，快睡吧。”

“睡不着。”

“为什么？”

“太高兴了，你呢？你睡得着吗？”

林蕤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我也睡不着。”

高越发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然后说：“那咱俩一起睡不着吧。”

林蕤看着这句话，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又想起那张照片，高越扛着花走在路灯下的背影，她想起自己按下快门时的心情，那种“我想把这一刻留下来”的冲动。

她说不清楚那是为什么，也许就像她微博简介里写的那句话一样，她很久以前写的，写完之后就没改过，现在想想，好像恰好说中了她现在的心情。

她的微博简介只有一句话，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为她此刻的心跳量身定做的：

“喜欢就是要记录下来，因为日子是一去不返的，但照片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