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大戏定在周五下午。
林蕤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是个大晴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天气真好”，而是“今天是高越的毕业大戏”。
她翻身去够手机，屏幕上是高越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一点十四分：“睡不着。紧张。”
后面跟了一个捂着胸口的小人表情，林蕤当时已经睡了，没看到这条消息，现在才读。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醒了没？别紧张，你可以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回复。
林蕤猜他大概已经在排练厅了，今天下午就要演了，上午肯定要做最后的彩排和准备。
她没再发消息打扰，放下手机起床洗漱，今天她跟沈佳宜约了中午一起吃饭逛街，然后下午一起去看演出。
这个安排是她主动提的，她觉得高越肯定希望她在场，而她也不想一个人坐在观众席里，沈佳宜在的话，至少有个伴。
出门的时候她多花了一点时间挑衣服。
她和沈佳宜在校门口碰了头，沈佳宜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活泼一些。
两个人一见面就自然地挽起了胳膊，往学校外面那条商业街走去，她们的关系在这几个月里亲近了不少，虽然没有林蕤和遥遥那种天天混在一起的熟稔，但有一种不用刻意找话题的默契。
“高超昨晚跟我说他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沈佳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高越也是，”林蕤笑了，“他凌晨一点多给我发消息说睡不着，你说这两兄弟是不是商量好的？”
“双胞胎的心电感应吧。”
“那这个心电感应也太不智能了，光感应紧张，不感应怎么解决紧张。”
沈佳宜被她的说法逗笑了，捂着嘴笑了一会儿，然后说：“高超说这部戏改了好几次，他说这是他写过的最满意的东西，但也是最怕的东西，怕写不好，怕观众不喜欢。”
林蕤听完沉默了一瞬。
想到高超每次出现在排练厅里的样子，面前摊着电脑，眉头微皱，偶尔抬头看台上的排练，偶尔低头在剧本上写写画画，他从来不喊累，从来不说自己有多辛苦，她想了想，说：“不会不好的，高越说他哥写的本子是他见过最好的。”
沈佳宜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高越真的这么说？”
“他原话是‘我哥写的本子比那些强一百倍’，”林蕤笑着说，“不过高越说话你也知道，喜欢夸张，但我看了彩排的片段，确实很好。”
沈佳宜点了点头，嘴角弯着，没有再说话，但挽着林蕤胳膊的手紧了一点。
两个人在商业街上逛了一个多小时。
她们去了林蕤常去的那家服装店，沈佳宜试了一件牛仔外套，林蕤说好看，沈佳宜就买了。
她们去了奶茶店，一人一杯，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紧张吗？”沈佳宜突然问了一句。
林蕤咬着吸管想了想：“有点，又不是我演，我不知道我在紧张什么。”
“因为是你重要的人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她没有接话。
她们提前半小时到了剧场。
剧场不大，是学校新建的，设施很新，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来看戏的人比林蕤预想的要多，林蕤和沈佳宜在门口遇到了遥遥，遥遥今天特意请了假来看演出，她一看到林蕤就过来了，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你男朋友今天演主角是吧？我听高超说了，高越演男一号，我天，高越演相声剧是什么样我都不敢想，他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能演好吗？”
林蕤笑着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进场之后，三个人找到了位置坐下。
林蕤的位置在第三排正中间，是高越提前给她留的，视野极好，舞台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沈佳宜坐在她右边，遥遥坐在她左边。
林蕤坐下之后看了一眼舞台，大幕拉着，看不到后面的情况，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手机，想着要不要去后台看一眼。
她跟沈佳宜说了句“我去去就来”，起身从侧门绕到了后台。
后台比前台热闹得多，演员们在做最后的准备，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化妆，有人在对着镜子默念台词，空气里弥漫着发胶的味道。
高越站在角落里的全身镜前面，脸上已经化好了妆，他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林蕤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了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来了？”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个笑。
林蕤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紧张？”她问。
“有一点。”高越老实交代了。
她看着高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加油，别紧张，你可以的。”
林蕤退后一步，又拍了拍他的手臂，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加油加油，我去前面坐了，你好好演，别给我丢人。”
“不会的。”
林蕤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高越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林蕤转回头快步走出了后台，在走廊里遇到了高超。
高超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很普通的打扮，头发也没有特意打理，跟平时一模一样。
“哥，”林蕤叫住了他，“加油。”
高超微微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说了一句让林蕤有点意外的话：“谢谢你照顾高越。”
林蕤愣了一下，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应该的”，然后快步回到了观众席。
大幕拉开的时候，剧场里的灯暗了下来。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第一幕的场景是一个相声园子。
沈佳宜在旁边轻轻拽了拽林蕤的袖子，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他演得好好。”
林蕤点了点头。
高超坐在观众席的另一个位置，隔着几排座椅，林蕤看不到他的表情，高超的目光落在舞台上，表情平静，但眼睛是亮的，那部戏是他的心血，他看着自己的文字变成活生生的场景，这种感觉是什么滋味，林蕤想象不到，但她觉得那一定是一种很难以言说的幸福。
戏演到后半段的时候，有一场重头戏。
高越饰演的角色在师父去世之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茶馆里，面对着台下空无一人的座位，说了一段长达五分钟的独白。
舞台上的灯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高越身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脸上带着泪痕，但在那束光的照射下，看起来真实得让人心疼，他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那些空无一人的椅子，开口了。
那段独白结束的时候，掌声响起来了。
高越站在舞台上，被那束追光笼罩着，脸上带着泪痕，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
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了舞台。
大戏结束的时候，全体演员上台谢幕。
高越站在正中间，所有人的手牵在一起，向台下鞠躬，高越站在台上，被灯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但他的笑容看得很清楚。
林蕤举起手机，对着舞台按下了录制键。
镜头里，高越站在舞台中央，被无数束灯光包围着，他正在往台下看。
散场之后，剧场门口聚集了很多人。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跟演员道贺，林蕤和沈佳宜、遥遥从侧门出来的时候，高越还穿着戏服，脸上的妆还没卸，眉毛浓得不像他本人，他正在跟一个老师说话，表情认真，微微点头，完全是一个懂事的大学生的样子。
但当他看到林蕤的时候，嘴角翘了，他跟老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林蕤走过来，戏服的下摆被他走得飞起来，他走到林蕤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得意劲儿。
林蕤仰着脸看他，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字：“棒。”
“就一个字？”
“你还想要几个？”
“我还想要你夸我。”
“你演得很好，”林蕤换了一种正式的语气，像老师在给学生写评语，“台词，节奏，情绪都很到位，尤其是那段独白，我很喜欢。”
高越听着她一本正经的评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伸手想去抱林蕤，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因为周围人太多了，他不好意思。
林蕤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主动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想要抱抱但又不敢的大型犬。
“好了好了，晚上聚餐再抱，现在人太多了。”她说。
高越“嗯”了一声。
晚上的聚餐定在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菜馆，一个大包间，坐了二十多个人，所有演员、编剧、还有几个关系好的幕后同学。
林蕤和沈佳宜当然也在，遥遥也来了，她说是来蹭饭的，但她带了一大束花，进门就塞给了高越，说“恭喜你演得这么好”，高越接过去的时候说“谢谢遥遥姐”。
高超坐在圆桌的另一侧，被几个演员围着敬酒。他今天喝了酒，他的脸比平时红了一些，耳朵尖也是红的，但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也还是稳稳的，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沈佳宜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长到林蕤都注意到了。
林蕤用胳膊肘碰了碰高越，压低声音说：“你哥在看佳宜姐。”
高越正在啃一根鸡腿，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他早就该看了，看有什么用，看又看不出一朵花来。”
“你小声点。”林蕤拍了他一下。
高越咽下嘴里的鸡腿，擦了擦嘴，看着哥哥的方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蕤有点意外的话：“不过我觉得我哥今天挺开心的。”
“不管他们了，”高越又夹起菜说了句，“他们爱咋咋地，咱俩好就行了。”
聚餐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气氛越来越热闹。
高超坐在椅子上，端着啤酒杯，看着弟弟在那里耍宝，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不少，他的表情里有骄傲，那是他的弟弟。
林蕤注意到了高超的表情，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隔着圆桌朝高超举了举，高超看到了，然后也举起了自己的啤酒杯，朝她的方向碰了一下。
散场的以后二十几个人从饭馆里涌出来，在门口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打车，有人走路，高越和林蕤走在最后面，高越喝了酒，不多，大概两三瓶啤酒的量，不至于醉，他的一只手搭在林蕤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但速度不快，因为他要配合林蕤的节奏。
“你今天真的演得很好。”林蕤又说了一遍，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五次说这句话了。
高越歪着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知道我上台之前在想什么吗？”高越问。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可以的。’”高越说完，笑了一下，“你说了之后我就不紧张了，是真的从心底里觉得，没关系，我可以的，因为你说我可以。”
林蕤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几秒。
高越和林蕤走回学校的时候，走到林蕤宿舍楼下的时候，高越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林蕤，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蕤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淡淡的，混着他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
“谢谢你今天来看我。”高越说。
“我肯定要来看的。”林蕤说。
“谢谢你跟我说加油。”
“好了，你已经说了很多遍谢谢了。”
“那我再说一遍，”高越低下头，额头抵住了林蕤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他的呼吸里有啤酒的麦芽香，温温热热地扑在林蕤的嘴唇上，“谢谢你，林蕤。”
林蕤没有躲开，让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她伸出手，握住了高越的手。
“不客气。”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高越笑了，他直起身，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上去吧，”高越说。
她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高越发来的消息：“我今晚大概会兴奋得睡不着。”
林蕤笑着回了一句：“那你别睡了，把今天演出的感想写下来，明天给我看。”
“好多字，不想写。”
“那你就别写了，睡吧。”
“睡不着。”
“那怎么办？”
屏幕那头的输入状态显示了好久，好久，久到林蕤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然后消息终于发过来了，只有两个字：“想你。”
她打了一行字：“我也想你，快快睡觉，小宝。”
她打开相册，翻到今天拍的照片，发到了微博上配文“编剧和他笔下的作品”
她想，这个两个人真的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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