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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照片

细思极恐睡前小故事

我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房东说前房主走得急,留下了一些东西,如果不想要可以自己处理掉。所谓的东西,不过是几件老旧的家具——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和一张钉在床头的照片。

那张照片大概有七寸大小,夹在一个廉价的塑料相框里,用两颗螺丝固定在床头正上方的墙面上。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看不清背景的花丛中,微微侧着头,对着镜头笑。她的笑容很好看,温和的,安静的,带一点点羞涩。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偏了,光线也偏暗,但因为这个女人的笑容,整张照片就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

我没有把照片取下来。一来螺丝拧得很死,我怕把墙面弄坏;二来我觉得那张照片没什么不好的,一个好看的女人对着你笑,总比一面空白的墙强。租房合同签了一年,我住进去的头几个月,一切都很好。房间不大但干净,隔音不错,租金也便宜,唯一的缺点是离地铁站远了点,但考虑到价格,这点缺点完全可以接受。

大概住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她的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的,安静的。但我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看到她的手——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那只手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但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痕,像是曾经戴过什么东西,后来摘掉了,留下了一道被遮挡过的皮肤和周围晒黑的皮肤之间的色差。那道痕迹的形状,像一只手镯,又像——一根绳子。

我没有多想。也许她真的摘掉了什么饰品,拍照的时候正好取下来了,留下的晒痕还没来得及消退。这很合理。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房间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床上的被褥皱成一团,像是有人刚刚睡过。床头的墙上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块比相框略小的、颜色明显比周围墙面更深的长方形,像是一张照片被取走之后留下的痕迹。我盯着那个长方形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个长方形的形状不只是一个相框的印痕,它更像一扇门。一扇很小很小的门。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床头灯的开关就在手边,我啪地按亮了,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她在看我。

不是那种照片里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好像在盯着你看的错觉——我试过了,我往左偏头,她的眼睛也跟着往左;我往右偏头,她的眼睛也跟着往右。但这不是那种光学上的错觉,这是实实在在的、有意识的注视。她的眼球微微转向我,瞳孔在相框玻璃的反射下闪着一点微光。她在看我,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在整栋楼都沉睡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的时候。

我关了灯,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我抬头看那张照片,她的笑容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温和的,安静的,没有任何攻击性。我几乎要说服自己昨晚的一切都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了。

但变化是从那一天开始发生的。

先是她的表情。笑容的弧度每一天都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人每天深夜趁我睡着的时候,悄悄掀开相框的玻璃,用手指一点一点地修改她的嘴角。第一个月她还在笑,但笑容收窄了,嘴角上扬的角度比之前小了大概一两度。第二个月她不笑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温度也降了下去,变得平淡、疏离。第三个月她的嘴角开始往下走,眉心的肌肉微微聚拢,像是一个人正在从平静滑向不悦。第四个月她的表情已经很接近愤怒了,眉头紧锁,嘴唇紧抿,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硬。

与此同时,我房间里的东西开始移位。一开始是很小的东西——床头柜上的水杯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拖鞋从床尾跑到了门口,充电线原本盘成一个整齐的圆,醒来之后变成了一团乱麻。我以为是自己在梦游,买了一个摄像头对着自己的床拍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回放录像,我看到自己从晚上十一点入睡到早上七点醒来,八个小时里一动不动,连翻身都没有。但床头柜上的水杯在凌晨两点十四分的时候,凭空向左移动了大约十厘米。画面里没有任何东西碰它,它就是自己动的。平滑地、无声地、不紧不慢地从右边滑到了左边。

我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睡。但每天早上醒来,我都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不是我自己走回去的——摄像头拍得很清楚,我在凌晨某个时刻会被一种力量从沙发上提起来,像提一个布偶一样,穿过走廊,放回卧室的床上。整个过程我的眼睛始终闭着,四肢松弛地垂着,像一个真正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布偶。

最恐怖的事情发生在第五个月。那天我下班回家,打开卧室的门,看到床头的那张照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一面和相框差不多大小的镜子,用同样的两颗螺丝固定在床头上方的同一位置上。镜子里映出了我的床,我的枕头,我的被子——和我自己。我站在门口,镜子里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门口。

但那不是我。因为镜子里的人站的位置和我站的位置不完全一样。我站在门口偏左的位置,镜子里的人站在门口偏右的位置。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站在门口偏右位置的、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的表情也不一样。我的表情是困惑和恐惧交织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微微张开。但镜子里那个人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是满足的,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我转身跑出了卧室。我跑到客厅,跑到厨房,跑到卫生间,看了所有的镜子。所有的镜子里,我的倒影都站在和我不同的位置上,都带着那种平静的、满足的、微微上扬的表情。

我冲出家门,跑到楼下,跑到了小区门口的马路上。路灯的光照在我身上,地上拖着我的影子。我低头看影子——影子也在看我。影子抬起头,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朝我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照镜子。我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蒙上了布,把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用胶带贴住了,甚至把电脑屏幕调成了永远不进入待机状态,因为黑屏会映出我的脸。但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在卧室的某个地方发现一面新的镜子——抽屉里,衣柜里,枕头下面。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我,站在错误的位置上,带着那种平静的、满足的笑容,像是在说:“你跑不掉的。这间房间本来就是我的。这张照片本来就是我的。这副身体本来也是我的。”

我最近开始发现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我的衣柜里多了一些不是我的衣服——白色的连衣裙,好几条,都是白色的连衣裙。我的梳子上缠着一些不是我发色的头发,黑色的,很长,比我自己的头发长得多。我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些我没有拍过的照片,都是同一个角度拍的——从床头那个位置,往下拍,拍的是这张床。

照片里,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闭着眼睛,睡得很沉。

那个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