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公交

我每天下班都很晚，通常要赶末班公交车回家。那条线路的末班车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从市中心出发，经过四十分钟的行驶，在城郊的终点站停下，而我家就在终点站附近。一年多了，我几乎每天都坐这趟车，和司机也算脸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沉默寡言，我上车时点头示意，他微微颔首回应，全程再无多余的交流。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到站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五了，比平时晚了五分钟。站台上空空荡荡，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远处的红绿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我以为自己错过了末班车，正准备掏出手机叫网约车，忽然看到远处的路口拐过来一辆公交车，车头的电子屏亮着，正是我要坐的那条线路。

车缓缓驶进站台，车门打开，我上了车。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这很正常，末班车通常都没什么人。我往车厢后部走，在后门附近找了个座位坐下。车开了，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前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车厢里的灯管坏了半根，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把整个车厢照得像一个老旧的电影院。

我注意到一件事。车厢的地板上有一滩水，从后门一直延伸到车厢中部，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被拖上了车。我抬头看了看车顶，没有漏水。车窗都关着，雨也飘不进来。那滩水是哪里来的？

我没有太在意，低头看手机。大概过了十分钟，车在一个我不认识的站点停了。车门打开，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但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厢里的灯管猛地闪了一下，然后我看到车厢里多了一个人。他就坐在我前面两排的位置上，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湿漉漉的，水珠正从他的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地板上，汇进那滩水渍里。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车的。车门打开的时候我确认过站台上没有人，车厢里也没有人。但灯管闪了一下之后，他就坐在那里了，像是从某个我看不到的缝隙里渗进来的。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走神了没注意，别自己吓自己。车又开了，雨越下越大，雨刷的节奏也加快了。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去，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我忍不住又看了那个人一眼。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姿势变了。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听什么。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雨刷的吱嘎声，没有别的声音。但他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不是整个身体转过来，只是头。脖子以上部分缓缓地扭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那张脸终于暴露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

那张脸没有五官。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也不是模糊不清，就是一块光滑的、肉色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平面，像一个人偶的背面。但我知道那是正面，因为他的头发长在头顶，耳朵长在两侧，所有该长五官的位置都是一片空白。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我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走到车厢前面去，但我的腿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在了座位上。我只能盯着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看。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那个空白的、光滑的面孔朝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对着我。

车又停了。又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站。车门打开，车厢里的灯管猛地闪烁了几下。就在闪烁的那几秒钟里，车厢里忽然多了好几个人。他们分散地坐在各个座位上，有的靠着车窗，有的坐在后排，有的站在后门旁边。每一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都是湿的，水珠从他们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越来越多的水渍。每一个人都没有脸。光滑的、空白的、像鸡蛋壳一样的面孔，齐刷刷地朝着我这个方向。

我拼命按后门的下车铃，但铃没有响。我冲到驾驶座旁边，拍打着驾驶室的玻璃挡板，喊着要下车。司机——那个我每天都见面的陈师傅——缓缓地转过头来看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对，他有五官，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但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转回头去，继续开车。

车越开越快。窗外的景色不再是城市街道了，变成了一片浓稠的黑暗，像墨水一样黏稠的黑暗，路灯和建筑物的轮廓全都消失了，车灯照出去的光柱被黑暗吞没，连反射都没有。车厢里的灯管彻底灭了，只剩下车头的仪表盘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在司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车厢里传来的，是从车底传来的。是车轮碾过什么东西的声音——不是柏油路面，不是水泥路面，是柔软的、有弹性的、像是某种有机物的表面。每一次碾过，车身都会微微下陷，然后弹起来，像压到了什么活的东西。

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了。屏幕上方显示“无服务”三个字，时间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串横线。我想打开手电筒，但手电筒怎么也打不开，手机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我只能借着仪表盘那点微弱的绿光，看着车厢里那些没有脸的人。他们开始动了。不是站起来，不是走过来，是他们的头在转动。一个个光滑的白色椭圆面，像向日葵追着太阳一样，缓缓地转向我，整整齐齐地，所有的空白面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不知道车开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夜。时间在那片黑暗里失去了意义。我蜷缩在驾驶座旁边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穿透了眼皮，穿透了手掌，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大脑里。

车终于停了。

车门打开。外面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车厢，浓稠得几乎可以摸到。司机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我在这趟车上听到的唯一一句话。他说：“到终点了。”

我冲下了车。脚踩到地面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听到了远处的汽车声，看到了路灯昏黄的光。我站在一条人行道上，身后是一块公交站牌，上面写着这条线路的站点。第一个站点是市中心，最后一个站点是——我家附近那个终点站的名字。我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还停在站台旁边，车门敞开着，车厢里的灯管又亮了，正常地、稳定地亮着，照出一个空荡荡的车厢。地板上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没有人。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正在低头看手机，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又走回了车门前。司机抬起头看着我，皱了一下眉，说：“末班车都到站了，还上来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我往车厢里看了一眼。座位上空空如也，没有深色夹克的男人，没有湿漉漉的头发，没有任何异常。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师傅，”我说，“您每天都开这条线，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事？”

司机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发动了车，准备开回停车场。车门开始缓缓关闭，在门缝还剩一道窄窄的缝隙时，他说了一句话。雨声很大，我差点没听清。

他说的是：“你是今天第三个说这话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