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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的作息

细思极恐睡前小故事

我住在老式居民楼的五楼,一梯四户,我的对门是503。503住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什么我不知道,从来没和他打过招呼,只知道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七点准时出门,晚上八点准时回来,周末偶尔会叫外卖,但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安安静静的,几乎没有声音传出来。

唯一的例外是每周三的晚上。每周三晚上十一点左右,对门会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电视声,不是音乐声,也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地板上拖动,从房间的一头拖到另一头,停几分钟,再从另一头拖回来。每次持续大约半个小时,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好奇过,但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一些奇怪的癖好,也许他每周三晚上会重新布置家具,也许他在做某种需要挪动重物的运动,也许只是他养了什么宠物在夜间活动。和我没有关系。

我在那栋楼住了快两年,对门那个男人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孤僻的上班族。直到有一天,我在楼下碰到了送外卖的小哥,他拿着一个袋子站在单元门口,对着手机上的地址发愁。他问我503怎么走,我说就在五楼,对门就是。外卖小哥说了声谢谢,然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都第三次了,每次打他电话都没人接,敲门也没人应,但单子明明就是他下的,钱也付了,我只好放门口。”

“没人应?”我问了一句。

“从来没应过,”外卖小哥说,“每次都是放门口,过一会儿再来看,袋子就不见了。我送了三年外卖,这种客人也见过,不爱跟人打交道嘛,可以理解。就是觉得有点怪,每次都是同一家店,同一份餐,同一时间——每周三晚上十一点。”

周三。晚上十一点。正好是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间。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十一点刚过,对门果然又传来了那个沉闷的、有节奏的拖拽声。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是灭的,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幽的绿光。借着那点绿光,我看到503的门前放着一个外卖袋,就是下午外卖小哥放在门口的那个。袋子还在地上,没有被拿进去。但那个拖拽声是从门里面传出来的。如果外卖没有被拿进去,说明里面没有人。如果里面没有人,那个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悔的决定——我去敲了503的门。

敲门声在深夜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一潭死水。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503那扇老旧的防盗门上。没有人应。我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的拖拽声停了。一切都停了。不是那种慢慢停下来、逐渐归于沉寂的停,是那种正在播放的录音带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掐断,只剩下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因为它是一种有意识的、刻意的寂静——里面的什么东西知道我在门口,所以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不是从门里面传出来的。是从我身后传来的。从我自己的屋子里。

我的血一下子冻住了。我猛地转过身,面前是502的门——我自己的门,关着的,锁着的。门上没有猫眼。不对,我的门上是有猫眼的。但现在那个猫眼里堵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到对面的光。我凑近了看,那个猫眼确实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过来。

但那不是一个东西。那是一只眼睛。一只从里面贴在猫眼上、正在往外看的眼睛。我认出了那只眼睛——它和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黑色的虹膜,深棕色的瞳仁,连眼角那颗小小的色素痣都在同样的位置。

那是我自己的眼睛。

但我不在家。我站在走廊里。

我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跑出了单元门,跑到了小区的花坛边。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掏出手机想报警,但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警察来了之后我要怎么解释?我敲了对门邻居的门,然后发现我自己的猫眼里有人在看我?那不就是我自己吗?说不定是我女朋友来了,说不定是我记错了出门的时候没锁门,说不定是任何一种合情合理的、不需要惊动警察的解释。

我在花坛边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凌晨两点多。夜风把我吹得清醒了一些,我鼓起勇气走回了楼上。走廊的声控灯在我踏上五楼的瞬间亮了,503的门前空荡荡的,那个外卖袋不见了。地上没有任何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的502的门关着,锁着,猫眼里什么也没有——我凑上去看了一眼,能看到对面墙上那盏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小小的,远远的,像一个遥远的星点。

我用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屋子里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沙发、茶几、电视、冰箱,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没有人在。我检查了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柜子,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什么都没有。我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像一个疑神疑鬼的疯子。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特意守在走廊里,等着看503的邻居到底长什么样。早上七点,503的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出来,穿着深色的外套,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任何一个上班族没有任何区别。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下楼了。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衣着,普通的气场,普通到放到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他第二眼。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屋,忽然注意到一件事。503的门在关上之前,留了一条不到一厘米的缝隙。那条缝隙很窄,窄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了。我把眼睛凑到那条缝隙前,往里面看。

503的屋子里没有家具。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床,没有桌子。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只有四面白墙和一扇窗户,窗户上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但地板上有一个东西。一个很大的、长方形的、用黑色塑料布包裹着的东西,从房间的一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塑料布的边缘用灰色的胶带封着,封得很仔细,很整齐,像是包裹一件需要小心搬运的贵重物品。

那个长方形的大小,和一个人伸展开身体之后的轮廓差不多。

我猛地从门缝前弹开了。我站在那里,心脏狂跳,脑子里的声音在尖叫着让我报警,但我的手怎么都不听使唤。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我的502门里面传出来的。

是那个拖拽声。沉闷的,有节奏的,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地板上拖动,从房间的一头拖到另一头。就在此时此刻。就在我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就在503的邻居已经出门上班了的时候。

那个声音是从我家传出来的。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动自己家的钥匙,推开了门。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沙发上。一切都正常。我走进卧室——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在床头,一切都正常。我走进厨房——水槽里没有碗碟,灶台上没有锅具,一切都正常。我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我面色苍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一切都正常。

但卫生间的地板上有一条很长的、崭新的、深深嵌进瓷砖缝隙里的拖拽痕迹。

那条痕迹从浴缸的边缘开始,经过马桶,经过洗手台,经过门口,延伸到走廊,延伸到客厅,延伸到大门。和我刚才在503门缝里看到的那条痕迹一样长,一样宽,一样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被反复拖过。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每周三晚上十一点,我都能听到那个拖拽声。我一直以为是从503传来的。但也许不是。也许那个声音一直是从我自己家里传出来的。也许是某个东西在拖拽着什么,在我的屋子里来回地走,而我睡得太沉了,耳朵欺骗了我,让我以为声音来自一墙之隔的对门。也许每个周三的晚上,当我在床上沉睡的时候,有一个人——或者一个什么东西——在我的屋子里搬运着某种和我有关的东西。也许那个东西已经搬运了很久了。也许它今晚还会来。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拖拽痕迹,痕迹的尽头指向我的床。

床头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一个灰色的、卷起来的、用胶带封住的塑料布卷。大小刚好可以装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