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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的按钮

细思极恐睡前小故事

我们公司在一栋四十二层的写字楼里办公。我在三十七楼。

这栋楼的电梯有一个很奇怪的设计——一楼大厅里没有上行按钮。你想上楼,必须先乘坐任意一部电梯到负一层,再从负一层重新上楼。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设计蠢透了,但物业解释说这是为了分流人流、提高高峰期效率,反正也没人真的在意,大家就这么将就着用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整栋楼大概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从三十七楼坐电梯下去,电梯在二十一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有人。我以为是谁按了按钮又走开了,没在意,按了关门。电梯继续往下,在十五楼又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还是没有人。在八楼又停了一次,没人。在三楼又停了一次,还是没人。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这些楼层都有人按了按钮,但按按钮的人没有上电梯。要么是他们等不及走了别的电梯,要么是——他们按的根本不是“下行”按钮。

我低头看了看电梯的面板。上面的按钮我几乎都认识——1楼、负1楼、3楼、8楼、15楼、21楼,还有我按的37楼和1楼。但面板的最下方,B1按钮的下面,还有一个按钮。那个按钮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它没有数字,没有字母,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和其他按钮一模一样的圆形凸起,静静地待在面板的最底端,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电梯猛地一坠。

不是那种正常的减速或者急停,是那种自由落体般的、心脏被提起来又狠狠砸下去的坠落。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往上飘了一瞬间,然后重重地摔在电梯地板上。电梯里的灯光灭了,应急灯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照在面板上,我看到那个没有标签的按钮亮了。

它在发光。不是那种按下去之后会亮一会儿然后自动灭掉的光,是那种持续的、稳定的、像呼吸一样微微明灭的光。它一亮起来,整个面板上其他所有的按钮都灭了——37楼灭了,1楼灭了,负1楼灭了,3、8、15、21全灭了。整个电梯面板上只剩下这一个发光的按钮,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电梯停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了几楼。电梯门没有开,应急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焦糊味。我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救,没有信号。我按了电梯里的紧急呼叫按钮,没有任何回应。我使劲拍门,大声喊叫,声音被厚实的金属门板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一模一样的灰色金属门,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走廊的尽头是一片黑暗,看不清通向哪里。

我站在电梯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出去。因为电梯门在开了一分钟左右之后开始自动关闭,我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打开了,但我知道自己不能永远站在这个电梯里。手机没有信号,紧急呼叫没人应答,没有人知道我在这栋楼里加班,最早也要到明天早上才会有人发现我失踪了。

走廊的空气很冷,冷得不像是室内的温度,更像是深秋夜晚的户外。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被无数人踩了无数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头顶那一排排白炽灯的影子。两侧的灰色金属门都长得一模一样,门上没有编号,没有标识,没有任何可以区分它们的东西。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步,我看到左侧有一扇门是虚掩着的。我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大概十几平方米,四面白墙,没有窗户。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深灰色西装外套,浅蓝色衬衫,深蓝色领带,黑色西裤,棕色皮鞋。那个人的身材和我一模一样,坐姿和我平时坐着的姿势一模一样,甚至那个人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的手指,都和我此刻蜷曲手指的方式一模一样。

我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脸。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同样的眉毛,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唇,同样的下巴。但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故意绷着的没有表情,是那种从来没有使用过任何表情的、全新的、出厂设置般的空白。像一张还没有人在上面写过字的白纸。

我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他不看我,不看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墙壁,目光涣散,像一台没有接入任何信号的显示器。

我退出那个房间,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概五十步,右侧有一扇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它,里面同样是四面白墙、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正中央同样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同样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同样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同样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同样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墙壁。

不一样的是,这个人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那道伤疤已经愈合了很久,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微微凸起的细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光滑的,没有伤疤。

我又往前走。每隔五十步左右,走廊两侧就会有一扇虚掩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椅子、同样的人。每一个人的脸都和我一模一样,但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一些我不具备的特征——有人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我不认识的戒指,有人左边眉尾有一颗我不曾长过的痣,有人右边的虎牙比我的虎牙更突出一点,有人比我高大概一厘米,有人比我的头发颜色深一个色号。

他们都不是我。但他们都是“我”。是某种在其他可能性中存在的我,是某个选择不同、经历不同、人生不同的分支上的我。

走廊很长很长,我走了一个多小时,推开了几十扇门,看到了几十个不同的自己。有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有人还很年轻,看起来像是刚上大学的样子;有人穿着病号服,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有人穿着囚服,剃着光头,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我越走越快,越走越慌。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这些门是虚掩着的,但每一个房间里的人都没有在看我。他们不看任何人,不看任何东西,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墙壁。

除了一个。

在走廊的尽头,倒数第二扇门后面,坐着一个人。他和之前的那些“我”都不一样。他没有穿和我一样的衣服,他穿的是睡衣,一套深蓝色的、棉质的、洗得发白的旧睡衣。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下面挂着很重的黑眼圈。

他在看我。

我推开门的瞬间,他的头就转了过来,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他的眼神和之前那些“我”完全不一样——那些人的眼神是空的、死的、没有内容的,但这个人的眼神是活的,是有意识的,是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的。

那种情绪是恐惧。

他在怕我。不是那种看到怪物或者看到鬼魂的恐惧,是那种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东西、那种预见到了某种可怕的未来的恐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我没有进去。我把门关上了。

走廊的尽头,最后一扇门。

那扇门和其他门都不一样。它不是虚掩着的,它关得很紧。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小小的猫眼,嵌在门板的正中央。

我把眼睛凑到猫眼上往里看。

猫眼的另一边也是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看我。

那只眼睛我认识。那是我的眼睛。不是长得像我的眼睛,不是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就是我的眼睛——正在凑近猫眼往里看的这只眼睛。我在猫眼里看到了自己。

就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那只眼睛眨了。

我没有眨眼。

我猛地从猫眼前弹开,心脏狂跳。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走廊尽头的黑暗忽然涌了过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涌了过来——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那片原本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以极快的速度向我蔓延,吞噬了头顶的白炽灯,吞噬了两侧的灰色金属门,吞噬了空气里嗡嗡的声响。

我转身就跑。我跑过了那几十扇虚掩的门,跑过了那些坐在房间里的“我”们,跑到了走廊的起点。电梯还在那里,门大开着,里面的应急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我冲进电梯,疯狂地按关门键。

门关了。电梯猛地一震,开始上升。

我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电梯面板上所有的按钮都灭了,只有那个没有标签的按钮还亮着,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我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狠狠地按了它一下。

按钮灭了。

电梯在37楼停了。门开了,走廊里是熟悉的灰色地毯、熟悉的绿植、熟悉的前台。我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缓缓关闭,面板上一切正常,1楼、负1楼、37楼,所有的按钮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出写字楼,打车回家,洗澡,上床睡觉。第二天照常上班。

进电梯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板的最下方。B1按钮的下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站在那条走廊上,尽头那片黑暗正在向我涌来。我拼命地跑,跑过一扇扇虚掩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我跑到走廊的起点,电梯不在那里了。那扇门也不在了。走廊的起点变成了一面墙,一面巨大的、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我”了。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面目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人。但那个人穿着一件我很熟悉的衣服——深蓝色棉质睡衣,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的。

那个人没有在看我。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走廊里那些房间里坐着的人一样,像一台没有接入任何信号的显示器。

但他的嘴唇在动。

我把耳朵贴到镜面上。

他说的是:“你别再按那个按钮了。那个按钮是我的。你已经把我换出来了。你别再按了。”

我猛地醒了过来,浑身冷汗。

我拿起床头的手机,凌晨3点47分。我盯着天花板躺了很久,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枕头边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枚圆形的、银色的、一元硬币大小的东西。我拿起来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一个按钮。电梯按钮。和写字楼电梯里那些按钮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模一样的触感。

它没有数字,没有字母,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圆形凸起。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到我枕头边上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明天上班的时候,电梯面板上,B1按钮的下面,又会多出一个按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