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了一条银行扣款短信,显示一笔198元的消费,商户名称是“心灵驿站”。
我没有印象在这个地方消费过。我翻了翻支付宝和微信的账单,都没有这笔交易的记录。它是直接从银行卡里扣的,像是某种自动续费的订阅服务,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开通过什么订阅。
我打电话给银行,客服查了一下,说这笔扣款的签约时间是三年前,签约方式是“线上签约”,商户类型是“会员订阅服务”。客服给了我一个联系电话,让我自己去联系商户处理。
我拨了那个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第三次拨过去,电话接通了,但对方没有说话。我能听到背景里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像是翻书页的沙沙声。
“喂?你好?请问是心灵驿站吗?”
沉默。呼吸声变得更清晰了,像是在靠近话筒。
“我想问一下,我这边有一笔扣款,显示是你们这边扣的,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服务,能帮我查一下吗?”
对方终于开口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医院护士跟病人说话的那种语气:“您需要提供姓名和身份证号。”
我报了。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敲了大概十几秒,停了。
“找到了,”那个声音说,“您开通的是‘人生回忆录’会员服务,每月自动续费198元,已经连续扣款36个月,目前是第37个月。”
我愣了一下。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开通过这个东西。我问她什么是“人生回忆录”,她说这是公司的核心产品——每月为会员推送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以文字或影像的形式呈现,帮助会员重新认识自己的人生。
听起来像是什么故弄玄虚的伪心理学服务。我告诉她我要取消订阅,对方说取消订阅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线下门店办理。我问门店在哪里,她说了一个地址——本市老城区的一条我从来没听说过的路,门牌号是0号。
我问0号是什么意思,一条路上怎么可能有0号。她说您来了就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查了那条路的位置。地图上确实有那条路,是一条很短的小巷子,在老城区的一片待拆迁区域里。但那条路上的门牌号从2号开始,一直到18号,没有1号,更没有0号。街景地图显示那条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墙后面是一片废墟。
我不打算去了。198块钱而已,就当丢了。我去银行办了止付,把那笔扣款追了回来,然后把这个商户加入了黑名单。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但下个月的同一时间,我又收到了一笔198元的扣款。来自同一个商户,同一个金额,同一种扣款方式。我去银行质问,银行说这个商户的扣款协议是通过一种“离线签约”的方式绑定的,止付只能管当月,下个月系统会自动重新授权,除非我注销这张银行卡。
我没办法,只好注销了那张卡,换了一张新卡。
新的银行卡没有绑定任何自动扣款协议。一切应该都结束了。
但下个月的同一时间,我的新卡收到了一笔198元的扣款。来自同一个商户。
银行查了很久,查不出这笔扣款是从哪个通道进来的。它就像凭空出现在我的账户里一样,没有签约记录,没有授权记录,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路径。但钱确实被划走了,划到了一个叫“心灵驿站”的商户名下,而这个商户在银行的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工商注册信息。
客服建议我报警。
我去了派出所。民警听了我的描述,在电脑上敲了一阵子,抬头看着我说:“你确定不是自己开的会员忘记了?”
我说我确定。
民警又敲了一阵子,说那个叫“心灵驿站”的商户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那个地址也是假的,建议我继续联系那个电话处理。我问他如果电话也联系不上呢?民警说那就只能先备案,等有进一步线索再说。
我出了派出所,站在门口,又拨了一次那个电话。这一次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您终于打电话来了。”
“我已经取消订阅了,也换了银行卡,为什么还在扣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不紧不慢:“您没有取消订阅。您只是停止了付款。但订阅关系还在,服务还在继续。我们每个月依然为您提供您应得的记忆,至于您是否支付,那是您和银行之间的事。我们只负责提供服务。”
“我根本没有收到任何服务!”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您确定吗?”
“您确定您没有收到吗?”
“上个月14号,您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栀子花的香味。您觉得很奇怪,因为您家里没有栀子花,窗户也关着。您以为是邻居家在用什么香薰,没有在意。”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上个月14号,我在厨房炒菜的时候,确实闻到了一股栀子花的香味。很浓,很突然,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就消失了。我当时确实觉得奇怪,但很快就忘了。
“这个月3号,您午睡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您回到了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您在树下捡槐花。您醒来以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因为您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那棵槐树了。那个梦,也是我们送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那个梦我第二天就想不起来了,但她一提,所有的细节全都回来了——槐树下的光斑,落在地上的槐花,空气里那种带着甜味的草木气息。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一段被删除了的视频文件重新恢复了一样。
“您的订阅等级是标准版,每月推送三段记忆。目前为止您已经收到了37个月的推送,一共111段记忆。这些记忆都是您已经遗忘的、但潜意识中一直在寻找的珍贵片段。我们帮您把它们找回来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凭什么?”
那个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让人更不舒服:“凭您三年前签过的协议。您当时在网上看到我们的广告,广告语是‘你是否想过,你忘记的那些事,也许比记得的更重要?’您觉得有意思,就点进来了,用指纹完成了签约。您可能不记得了,但系统里有完整的记录。”
“那我取消。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要取消订阅,删除我的所有数据,停止一切服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那个声音说:“可以。但根据协议条款,取消订阅之前,您需要先结清欠款。您上个月没有支付,这个月也没有支付,累计欠款396元。结清之后,我们会为您办理退订。”
我咬着牙说:“我付。你把账号发给我,我转给你。”
“不用转账,”那个声音说,“我们已经扣过了。您上个月14号闻到栀子花香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扣了。您这个月3号做那个梦的时候,也扣了。我们的支付方式是——您收到的每一段记忆,就是您支付的货币。您已经收到的东西,我们不会收回。但您如果想要停止接收新的记忆,就需要把过去两年多以来收到的所有记忆全部还给我们。”
“怎么还?”
“忘掉它们。”
我愣住了。
“忘掉那些我们已经送给您的记忆。111段记忆,全部忘掉。恢复到您签约之前的状态——那些被遗忘的事情,继续被遗忘。而且不只是这些,您还需要忘掉您曾经收到过这些记忆这件事。也就是说,您会完全不记得自己开通过这个服务,不记得给我们打过电话,不记得今天这通对话。一切回到三年前。”
“那不就等于——我根本没有取消订阅吗?”
“对,”那个声音说,“您会回到订阅状态中,继续每月接收新的记忆,继续每月被扣款。您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被扣款,因为您不记得自己开通过这个服务。您只会觉得奇怪——为什么银行卡里每个月都会少198块钱?您会查账单,会看到‘心灵驿站’这个商户名,会打这个电话,我们会重复今天这段对话,然后您会再次选择取消,再次被告知同样的条件,再次选择保留记忆。这是一个循环。”
“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
“或者您可以保留这111段记忆,继续每月接收新的记忆,每月支付198元。您会知道自己在为这些东西付费,您会觉得这是值得的,因为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确实很珍贵——您闻到栀子花香的时候有多感动,您自己心里清楚。您只是在和自己的良心讨价还价。”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问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问题:“我三年前为什么要点进那个广告?”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说:“因为三年前您外婆去世了。您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有您小时候和外婆在院子里的合影。您看着那张照片,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那个院子了,完全不记得那棵槐树了,甚至——您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小女孩,您不确定那是您自己。”
“您想找回那些记忆。所以您签了那份协议。”
“但有一个问题,”那个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三年前那个点击广告、签署协议的人,真的是您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笑声。然后通话断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21分37秒。
我翻了翻通话记录。
最近一通拨出的电话,是打给银行的。再上一通,是打给朋友的。再上一通,是打给快递员的。
没有拨给“心灵驿站”的记录。
也没有来电记录。
那刚才那通电话——我到底和谁说了那么久?
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发送方。
短信只有一行字:
“本月记忆已推送。感谢您继续订阅。”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从派出所走出来的。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来过派出所。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来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手机屏幕反射出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没有上扬,眼睛没有眯起来,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屏幕里的那个倒影——那个倒影好像在笑。
我眨了眨眼。
倒影没有眨。
我猛地抬起头,发现派出所门口的玻璃门上也映出了我的影子。那个影子和我的动作同步了——它也抬起了头,也在看着我。
但它先笑了。
然后我才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