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今年六岁。她有个让我很不舒服的习惯——半夜醒来,站在我床边,不说话,只是站着。
第一次发生是她四岁的时候。那天凌晨两点多,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床尾站着什么东西。我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直挺挺地站在床尾,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仰着,脸朝着我的方向。
是我女儿。
我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瞳孔在黑暗中显得又大又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我又问了一遍,她还是不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我伸手去拉她,她的胳膊冰凉,但人是有反应的——她顺着我的力道爬上床,钻进被窝,闭眼就睡着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她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记不记得昨晚来过我房间,她摇头,一脸茫然地问我:“妈妈你做梦了吧?我昨晚睡得可好了。”
我没有追问。小孩子梦游很正常,我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但这件事持续了两年。每隔一两周,女儿就会在凌晨两三点左右出现在我床边。每次都是同样的姿势——站在床尾,两只手垂在身侧,仰着脸朝着我的方向。每次都不说话。每次被我拉上床之后倒头就睡,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我带她看过医生,医生说儿童梦游很常见,只要不做出危险行为就不用太担心,等大一些自然就好了。
我接受了这个解释。直到上周四的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女儿早就睡了,保姆说她九点就上床了,睡前喝了牛奶、刷了牙、讲了故事,一切正常。我洗漱完上床,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醒了。不是那种慢慢从睡梦中过渡到清醒的醒,是那种被人猛地从深水里拎出来的、像触电一样的、心跳加速的醒。我的身体在醒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有什么不对了。皮肤比大脑先一步感知到了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我睁开眼。
女儿站在床尾。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头没有仰着。她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站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很黑很长,散落在脸的两侧,把整张脸遮住了大半。
我叹了口气,准备像往常一样叫她上来。但就在我要开口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脚。
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这没什么奇怪的,她在家从来不穿鞋。奇怪的是她的脚趾——她的十根脚趾全部紧紧地扣着地面,像是什么东西在从后面拉着她、她正在拼命往前用力、脚趾死死抓住地板不让自己被拖走。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这不是一个梦游的小孩会有的姿态。梦游的人是松弛的、恍惚的、像在水里漂着的。但女儿的整个身体都是紧绷的,像是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拉力。
我顺着她的身体往上看。
她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曾经抓着什么东西、现在被强行掰开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宝贝?”我小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宝贝,你怎么了?”
我伸出手去碰她的肩膀。我的手指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在哭。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哭。她的脸上全是泪水,从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但她的表情不是伤心或害怕的表情。她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张白纸,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眼泪在不断地流。
她的嘴唇在动。
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竖起耳朵听。她发出的声音非常非常小,小到我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勉强听到。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一个很久没喝水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
她说的是:“妈妈,后面有人在叫我。”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后面有人在叫我。叫了很久了。每天晚上都叫。我不敢回头。妈妈,我不敢回头。”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忽然瞪大了。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瞪大,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东西的瞪大——她的视线越过了我,投向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我猛地转过头。
身后是我卧室的墙壁,上面挂着一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了我的床、我的枕头、我掀开的被子,和我坐在床沿上的半个身子。
没有别的东西。
我转回头想再问女儿,但她已经不在床尾了。她站在我的床边,几乎是贴着我的膝盖站着,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的衣角,指甲嵌进了布料里。她的头又低下去了,整张脸埋在阴影里,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它就在你后面,”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妈妈,它就在你后面。它一直站在你后面。每天晚上都站在你后面。我看着它,我不敢告诉你。妈妈,我真的好害怕。”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再次猛地把头转向身后。
镜子里还是只有我和我的床。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了一件之前没注意到的事。
我在镜子里的倒影,影子是往右拉的。月光从左边照进来,影子应该往右边拉,这没问题。但问题是我女儿——我女儿站在我身边,她的影子也应该往右边拉,和我的影子平行才对。
但镜子里没有我女儿的影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月光照在地板上,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浅色的木地板上。而我女儿的脚下,什么也没有。她站在月光里,月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她身后投下了一片干净的、没有任何阴影的地板。
她没有影子。
她从来没有过影子。从她出生到现在,六年了,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有没有影子。因为谁会去注意自己孩子的影子呢?谁会想到要去注意这种事呢?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女儿。
镜子里的她也正看着我。
但镜子里的她在笑。
那不是一个六岁小女孩会有的笑。那个笑容太老了,太深了,像是一张不属于这张脸的表情被硬生生地摁在了这张脸上。镜中女儿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角往上扬着,露出了上下两排小小的、乳白的牙齿。
而真实的女儿——那个正攥着我衣角、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女儿——忽然不抖了。
她松开了我的衣角。
她的手缓缓地抬起来,冰凉的手指贴上了我的脸颊。她的脸从阴影中抬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没有在哭。她的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眼泪。她的嘴角向上扬着,和镜中那个她一模一样的弧度。她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瞳孔从缝隙里透出来,黑得发亮。
她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干涩了,不嘶哑了。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个六岁小女孩应有的稚嫩和甜美。但她说出的话让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说:“妈妈,你后面没有人。”
然后她把嘴凑到我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因为我在你后面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了。”
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女儿半夜站在我床边。
因为我再也不敢闭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