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的猫

我家隔壁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养了一只黑猫。

老太太人不坏，就是话多。每次在楼道里碰见我，都要拉着我聊上十几分钟，从今天的天气聊到她膝盖的风湿，从风湿聊到她女儿已经三个月没打电话来了，从女儿聊到她那只猫今天又吐了一次毛球。我每次都是笑着点头，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然后找个借口脱身。

说不上讨厌，但确实有点烦。

大概两个月前，老太太忽然不跟我说话了。不是那种故意不理人的不说话，是她整个人好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出门的时候她的门永远关着，门口的垃圾袋也不见了——以前她每天都会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等物业的人来收。我敲门想问候一下，没人应。我想她可能是去女儿家了，或者出门旅游了，一个独居老人，行踪不定也正常。

但那只黑猫还在。

我每天上下班经过她家门口，都能听到那只猫在门后面叫。不是那种偶尔叫一声的猫叫，是那种持续的、不间断的、声音越来越大的叫。像是有什么急事，像是想告诉谁什么事情，像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出不来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隔着墙壁都能听到那只猫在隔壁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啼哭。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我找到物业，说我隔壁的老太太可能出事了，好几天没见到人了，猫一直在叫。物业的人查了登记信息，说那个老太太两个月前就办了退租手续，已经搬走了。我问搬到哪去了，物业说不知道，老太太没说，押金都没要就走了，走得很急。

既然搬走了，猫为什么还在屋里？

物业的人跟我一起上了楼。我们在老太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猫还在里面叫，声音比平时更大，带着一种声嘶力竭的绝望。物业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门一打开，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不是猫屎猫尿的臭味，是另一种味道——更厚重、更黏腻、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味道。物业的人捂住鼻子先进去了，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他在里面干呕了一声。

我走进去。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家具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地上散落着一些猫粮和打翻的水碗。那只黑猫蹲在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口，看到我们进来，没有跑，没有躲，就蹲在那里，两只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们看。它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件没有塞够棉花的玩偶。但它没有在看我们。它在看我们身后的门，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物业的人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形。不是老太太。是一个用床单和枕头堆出来的、大概有人体大小的人形。床单上面盖着老太太的衣服——她常穿的那件藏蓝色开衫毛衣，她最喜欢的碎花睡裤。人形的头部位置放着一个抱枕，抱枕上戴着一顶老太太的假发，歪歪扭扭地扣在上面。

假发上面插着一把梳子，梳子上缠着几缕灰白色的头发。

那只黑猫忽然不叫了。它慢慢走进卧室，跳上床，蜷缩在那个假人旁边，把头埋在假人的胳膊弯里，闭上了眼睛。

我们在屋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老太太。没有任何留言，没有任何线索，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曾经回来过。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留下了一只饿得快死的猫，和一个用床单堆出来的、穿着她衣服的假人。

后来警察来了，在屋里做了详细的勘查。我站在楼道里等着，看着他们把那只黑猫装进笼子带走。猫在笼子里一声不吭，眼睛一直盯着老太太那扇敞开的门。

警察问了我一些问题。我告诉他们老太太两个月前就不见了，物业说她办了退租，但押金都没要，这不合理。警察说他们会查。

几天后，我在楼道里碰到了楼下的邻居。闲聊中我提到了隔壁老太太的事，楼下的邻居愣了一下，说：“她不是去你屋里了吗？”

我说：“什么意思？”

楼下的邻居说：“大概两个月前吧，有一天半夜，我听到你们那层楼道里有动静。我开门看了一眼，看到隔壁老太太站在你家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她没敲门，也没按门铃，就站在那里，两只手贴着你的门，脸凑得很近，像是在听你屋里有没有声音。我看了大概有一分钟，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我觉得有点瘆人，就把门关上了。第二天开始我就再没见过她。”

我想了想，两个月前——正好是老太太不再跟我说话、不再出现在楼道里的时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检查了所有的门窗，确认都锁好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天半夜，老太太站在我家门口，把脸贴在我的门上，她在听什么？她在等什么？她后来到底去了哪里？

凌晨两点多，我忽然听到门口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我的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声控灯也没亮，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的绿光。

但我低头看了一眼门缝。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小撮灰白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