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就发现浴室里的镜子有问题。
不是什么灵异事件,是物理上的问题——镜子挂歪了。左边比右边高出了大概一厘米,导致你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镜中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我试过把它扶正,但镜框背后的螺丝已经锈死了,怎么拧都拧不动。房东说这镜子是前房主留下的,和前房主一起在这间公寓里住了三十年,建议我不要动它。
我最终选择忽略这个瑕疵。毕竟只是一面歪了的镜子而已,不影响使用。
真正让我开始在意这面镜子,是住进去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简单洗漱了一下,正准备关灯睡觉,余光扫过镜子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我的倒影,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正举着牙刷。
而真实的我,左手举着牙刷,右手垂在身侧。
我的动作和镜中人是相反的,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我记得自己是用左撇子。我从小学开始就用左手写字、左手吃饭、左手刷牙。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走进浴室的时候是用左手从杯子里拿出牙刷的。但就在我看镜子的一瞬间,牙刷确实在我的右手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牙刷在右手里。
我把牙刷换到左手,抬头看镜子。镜中的我右手拿着牙刷。
我又换回右手,镜中的我左手拿着牙刷。
无论我怎么换,镜中人的动作始终和我的实际动作差了一拍。不是相反——相反才是对的,左手对右手,右手对左手。但这里的问题是,镜中人拿牙刷的手,和我拿牙刷的手,在同一侧。
也就是说,镜子里的我不是我的镜像,而是另一个我。一个和我做着相同动作、但和我站在同一侧的我。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镜中人也盯着我看,表情和我一样困惑,一样疲惫,一样带着凌晨一点钟那种脑子转不动的迟钝感。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像两个隔着一层玻璃面面相觑的陌生人。
然后镜中人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我平时会露出的笑。我没有在凌晨一点对着镜子突然咧嘴的习惯。镜中人笑得很大,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上下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开心,不是嘲讽,不是恐惧,不是疯狂。就是单纯的、机械的、把嘴角往上拉的动作,像一个从来没用过“笑”这个功能的人在试图模仿。
我没有笑。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甚至因为恐惧而僵住了,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所以镜中人的那个笑,不是从我的脸上复制过去的。
是他自己的。
我猛地关掉了浴室的灯,在黑暗中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打开灯。镜子里恢复正常了——我的倒影规规矩矩地站在对面,左手对着左手,右手对着右手,脸上的表情和我一样惊恐。
我安慰自己说是因为太累了出现了幻觉,然后上床睡觉了。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从浴室的方向看着我。我起来确认了三次浴室的灯是关着的,门是关着的,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之后的一周,我尽量避免在晚上使用浴室。就算用,也尽量不抬头看那面镜子。但人就是这样——你越是告诉自己不要看,就越是想看。每次走进浴室,我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镜子的方向瞟。每次瞟完都会在心里骂自己一句,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
第七天的晚上,我又加班到很晚。我实在太累了,累到忘记了恐惧。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浴室,打开灯,拿起牙刷,开始刷牙。牙膏的薄荷味刺激着我的口腔,我半闭着眼睛,机械地重复着上下刷动的动作。
刷到一半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我正盯着我看。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镜中我没有在刷牙。他的牙刷举在半空中,离牙齿大概有两厘米的距离。他就那么举着牙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动作,学习我的动作,记住我的动作。
我停下来了。他没有停。他还在盯着我看。
不,不对——他没有在“盯着我看”。他盯着看的是我身后的东西。他的视线越过了我的肩膀,投向我身后那片黑暗的、没有开灯的客厅。
我猛地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客厅空空荡荡,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一切正常。
我转回头看向镜子。
镜中人在笑。
又是那个笑。嘴角咧到耳根,上下两排牙齿整整齐齐地露出来,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甚至没有一丝光。他就那样笑着,手里还举着那把悬在半空中的牙刷,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偶。
而他的身后,那片镜子里的客厅——那片应该是我身后客厅的镜像的客厅——出现了不属于我家的东西。
镜中人的身后,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从身形上看像是个老年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我家没有别人。我是一个人住的。我身后那个真实的客厅里,沙发上什么也没有。
但镜子里的沙发上,那个老女人就坐在那里,嘴唇一张一合,反复念叨着什么。我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几秒钟,勉强辨认出了几个音节。
她说的好像是:“你终于看到我了。”
我把那面镜子砸了。
不是用什么东西砸的,是用我的拳头。玻璃碎了一地,我的指关节也被划了好几个口子,血流了一手。我站在满地的碎玻璃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浴室天花板上那盏灯因为没有镜子反射而显得格外刺眼,墙壁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镜框和几块粘在墙上的玻璃碎片。
我处理了手上的伤口,把碎玻璃扫干净,然后一夜没睡,坐在客厅里等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建材市场买了一块新镜子,自己动手装了上去。新镜子挂得很正,左右一样高,照出来的倒影规规矩矩,该是左边就是左边,该是右边就是右边。我对着镜子做了几个鬼脸,镜中人也对着我做了一样的鬼脸。一切都正常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大概两周之后的一个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我习惯性地没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进浴室,凭记忆找到了马桶的位置。就在我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新镜子的方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镜面上。新镜子里映出了浴室的大致轮廓——马桶、洗手台、浴帘,还有我。
和我身后那扇半开的浴室门。
门的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坐着。是站着。就站在门框的正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从身形上看,就是之前坐在沙发上的那个老女人。月光照不到她的脸,但我能看到她的轮廓,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没有尖叫,没有转身,没有砸镜子。我就那么僵直地坐在马桶上,盯着镜子里那个站在我身后门框里的人影,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那个人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月光终于照到了她的脸上。
那张脸——那张脸我认得。
那是我自己的脸。
不是年轻的我,是老了四十岁的我。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唇弧度,只是皮肤松了,皱纹爬满了整张脸,头发从发根白到了发梢。她看着镜子的方向——也就是看着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扬。
又是那个笑。
嘴角咧到耳根,上下两排牙齿整整齐齐地露出来,眼睛里没有一丝光。
她开口说话了。她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只能看到她的口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看了很久,终于读懂了她说的话。
她说的是:“你终于变成我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浴室。我坐在马桶上,一直盯着镜子里那个老女人,盯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消失了,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年轻的我,二十多岁的我,没有皱纹的我,头发乌黑的我。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里的我,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拿着手机。
而真实的我,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垂在身侧。
我的镜像又和我站在同一侧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什么“又”。它一直就在那一侧。是我以为自己换了镜子,以为自己把一切恢复了正常。但也许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面镜子。也许从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起,我看到的就不是镜像。
也许我才是那个镜像。